第157章
火焰如一头咆哮着的巨龙,张开蝠状的双翼,将半边城堡烧得粉碎。那些精美的窗子、优雅的拱顶,全都滴滴答答地融化在了火中。
芙洛丝停止了吹奏,“来吧,我将这一战的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让我看看你的【愚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因为她看得出来,【愚人】已经找回了自信。
“不准你摧毁它们!”【愚人】扬起手臂,眼睛闪着光。
冰蓝色的火焰如游蛇一般从他破烂的袖管里蹿了出来。游蛇昂起巨大的头颅,朝伊索尔德的火嘶嘶狂吼。冰蓝与赤红两色在夜幕中相撞——
第127章
伊索尔德竟被那火焰击退, 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
【愚人】的想象,再度突破了界限。
“安德留斯家的人,”她看向安德留斯, “你总是要来和我作对,是吗!”
她举起双手,在空中果断地挥了一下,闪电、火焰、狂风应声而至,发出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天地之间更暗了,雾一样的黑暗翻滚着,将万物拖入深不见底的永夜,只有安德留斯的冰雪熠熠生辉,如水晶一样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
这点光芒很快就要被吞没。
“或许你该来找我的麻烦,”芙洛丝道,“是我把他放出来的。”
伊索尔德的眼睛盯着她,“你?呵,”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你已经被我打败了!和这个世界一起灭亡吧!”
安德留斯的冰雪就在这时压过了一切黑暗,不断向外延展,此时,他们所处的城市、大地都失去了形状,只有安德留斯塑造的世界成了唯一的真实。冰堆雪砌的远山, 沟壑深深的峡谷,水草丰美的牧场,山间的小路高高低低,跌宕起伏,城邦在远处闪耀,鹰隼的旗帜高高飘扬, 飘出一阵白花花的寒气。
旗帜映着红光,渐渐消融。伊索尔德的火焰如不死不休的魔影,被短暂地击退后,又扑了上来。这是曾经焚毁过半座人类都城的烈火,消融区区的冰雪,当然不在话下。伊索尔德不止恨安德留斯一族,也恨全人类、全部的世界。
安德留斯望着那旗帜,那属于费尔奇尔德王国的旗帜,“要说我多爱这个世界,那倒谈不上,可要看着你毁灭它,我又不愿意。”
四周是一片火海,一片漆黑,一片电闪雷鸣,唯有冰雪的幻影在负隅顽抗。
在这样世界末日一般的情景面前,芙洛丝再度吹奏起来,乐声刚开始是舒缓的,渐渐转为激昂,在雷火风肆虐的天地间突围而出,如一支英勇的骑兵先锋队。
它簇拥着安德留斯所创的世界,越升越高,仿佛要一直升到伊索尔德的力量触碰不到的云端里去。
忽然“垮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撕破屏障!芙洛丝急急躲避,手中的长笛却被劈成了碎雪。
闪电四处落下,他们所维系出来的美好的假象被劈得七零八碎。火焰翻腾,火海步步逼近。
“凭你,也想从我的手里救下什么?你们创造的一切,我都要毁掉!”伊索尔德在火光中怒吼,她的身影忽然高大很多,就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她的声音如鼓、如钟,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听到这声音的人心中的勇气悉数消散,只想跪下来、祈求她的原谅。
“一切?我们身边可是有一位无所不能的朋友哦。”安德留斯眨了下眼睛。
“安德留斯。”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背贴着背,站到了一起。浓烟在四周升起,他们大概是来到了一切噩梦的中心。芙洛丝用眼睛丈量了一下距离,想冲出去,大概不可能。
“你不可能有你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她心里默默地想,“【愚人】一定更害怕,更……”
“我不怕你!”【愚人】叫道。一道璀璨的白光从他身上升起。
那光芒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却比月光温暖、纯净许多,一刹那,周围的许多事物都被照亮了。伊索尔德的烈火还在咆哮,却显得矮小了,虚弱了。那光芒如水波一样扩散开来,所到之处,无不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亮晶晶的光芒。
焦黑的石块似乎变成了钻石,废墟堆里冒出来的灰烟如水一般柔和,更让人意外的是,一切破碎的、坍塌的都在慢慢升起。
“你打碎的,我可以再立。”【愚人】道。
所有的碎石、砖块聚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安德留斯家族城堡的样子。那城堡甚至比安德留斯展示出来的还要巨大,光是一扇小窗,就有两三米高。边缘并不笔直,因为都是碎渣再构出来的,有很多毛刺。但大致的样子是没错的。
不只是城堡,城堡旁边的树木、道路也被悉数重构,弥尔兰的废墟上,凭空升起了一座玻璃一样的雪原!
被烈火吞噬的一切,真的回来了。
“世界……我想,这里应该有些真实的树木,”【愚人】对着一个方向抬了抬手,“从我家乡来的特拉神,怎么样?”
一棵棵参天的古树升了起来。那树的叶子是碧绿的,枝干是褐色的,枝叶间还垂下一条又一条柔韧的青藤,赫然是真实的树木!
“还应该有河流。”
【愚人】话音刚落,一条青春健壮的河流从他身侧十米远的地方流淌开了。水声哗哗,冲破了层层的浓雾,以英勇的姿态向前流淌,一往无前。
芙洛丝甚至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水汽,还能听到活泼的鱼儿在其中流动发出的声响。拟造河流与生命,这是何等的伟力?
“还要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阻止你毁坏这些美好的事物。”【愚人】说完,一轮金色的太阳便升了起来。
太阳。所有族类都崇拜的星体,在所有的神话中,太阳神总是特殊的一位。
“请我们最敬爱的神明,来为我们守护一切,”
这时明明应该是夜晚的,太阳却按照【愚人】所说,冉冉升了起来!
“这就是,【愚人】的潜力……”芙洛丝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愚人】的能力,【狂想】。
世界,恰在【愚人】的头脑之中。
当世界的第一人在阳光下瞥见自己的影子,从影子的四肢那意识到自己四肢的模样,从影子的轮廓辨认出自己的轮廓,影子也从人的视线中——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是伊索尔德所有能力中最重要、最根本的力量,认识世界,认识你自己。
太阳刺破黑暗,以无上的姿态升至天幕的终点。
伊索尔德自己似乎也被震撼了,看着那轮金色的、无比神圣的太阳,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她的脸,或者该说,安德留斯的脸,扭曲成了难看的铁青色。
“不过是我的一个模仿者而已……”伊索尔德咬着牙,怒不可遏,手心散发出团团火焰,朝【愚人】所建的一切丢去,“不过是偷走我能力的一个窃贼,我命令你,把我赐给你的一切归还给我!!”
她把自己不再完整的怨恨全归因于人类的叛逃,对全人类的怨恨,也全发泄在了火焰之中。火焰嘶嘶,连空气也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这样的炙热,在给予一切生命能量的太阳面前也不显失色。
然而,那些树木、房屋、河流,竟然在烈火中岿然不动!
伊索尔德再一次震撼了,短暂的失神之后,她五官扭曲、眼睛发直,大吼一声,轰隆隆的狂风刮了过去。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被狂风直接刮飞,那些如绿色巨人一样的古树,也被狂风刮成了一面卷得紧紧的旗帜,石块、砂砾在空中乱飞,唯有【愚人】未动。
“还给你?”
他说完这一句话,狂风便诡异地乖了下来。风息云止,一瞬间,连一粒沙轻轻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都能听得清。太阳的金光再一次照在大地上。
他还是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衫,身形也依旧瘦小,但却显得那么高大,那么英勇,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撼动不了他。
伊索尔德嘴角抽动,怒极反笑,“难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能力是我赐予的,我没有恢复从前的状态,还被那个人的后代伤得很重,所以你才能在我面前表演这些拙劣的把戏、念叨这些可笑的台词!”
【愚人】问:“我的能力是你给的?”
芙洛丝暗道一声不好。 【愚人】的能力来源于无边无际的想象力,还有浪漫无畏的姿态,如果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创造一切的神明——事实上,他还真有可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但,【愚人】语气一转,“给我的,那不就是我的了吗?”
伊索尔德一怔。
【愚人】说:“你啊,总是说什么,人类是小偷,偷走了你的能力,其实,这些不都是你主动给他们的吗?给了别人的东西,怎么会再属于你呢?要想从我手里收回什么,至少态度上要礼貌点吧?”
“你不理解我。”伊索尔德带着恨意喃喃。
你明明是我的分身,是另一个我,却一点都不理解我。伊索尔德如此想着,道:“克莱夫特没错,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你比【公主】还要堕落。你能在塑我毁灭的世界,可除此之外,你能对我做什么呢?别忘了,你是我的影子。我拿你没办法,你也拿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