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安德留斯双手下滑,贴着她的手臂,最后握着她的手,跪在地上,“是我不好,露出这副样子来。走吧。我都哭了,别折磨我了。”
  原来留下来迎战的人是这种心情,真可怕。芙洛丝不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而那东西一定会到来,她深深地恐惧了,可偏偏说:“安德留斯,你在害怕。”
  “是啊,我很害怕。”
  腿上传来微微的疼痛,安德留斯亮出尖牙,咬了她一口。不痛,但是很痒,又热又麻的痒。安德留斯又用鼻子蛮横地顶她大腿上的软肉,报复意味十足。很快,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伴随着一声呻吟,他一跪到底,几乎要跪到她的脚下。
  “所以,能不能赐我一丝怜悯呢?”
  “别让我走。”芙洛丝下意识地答道,“除了这个……你想要什么?”
  安德留斯抬起她的一只手,将自己的脸埋在里面,虔诚地祈求:“唾弃我,蔑视我,辱骂我,用你的手打我吧。这是我唯一所求,请你尽情履行胜者的光荣,就算想杀死我——”
  啊。他爱我。可是,爱,是什么呢?
  “你被你自己的爱打败了。”芙洛丝蹲下身子,“因为你把它看做一场战斗,所以,它才输与赢,败与胜。我不想说,爱是没有输赢的,这不对,因为我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想着,该怎么打败你、驯服你、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让我告诉你吧,你也许败了,但是,绝没有你想得那么一败涂地。”
  安德留斯的身体一僵。
  没有那么一败涂地,是什么意思?
  “安德留斯,”芙洛丝轻轻地说,“我们继续斗下去吧。”
  安德留斯猛地抬起头,含泪的双眼亮如尖刀,像是要直直看到她心里去,“我们还有获胜的可能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芙洛丝道,“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会告诉你,我要留下来。我们要取胜,一定要取胜。”
  他们注视着彼此,很久很久。
  芙洛丝说:“既然我决定要留下来,和你一起走到最后,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吧。我知道,你隐瞒了很多事情。说吧,我又饿、又疲惫,不会再用一吻的力量束缚你,可你也会把一切告诉我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
  安德留斯说:“在'她'创造的诸多【身份】中,有一个【隐士】,你听说过吗?”
  【隐士】。索莱斯曾警告过她,有两个【身份】极度危险,一个是【恋人】,能够模仿他人的能力和相貌,她已经见过了,还有一个,则是【隐士】。
  “是你。”
  安德留斯挑了挑眉,倒有点惊喜她能猜出来,“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所有人的能力都与他们的【身份】相匹配,唯独你,身为【山神】,却拥有读取记忆的能力,这说不通。第二,你现在提起了【隐士】。”
  安德留斯靠着他身后的那壁黑暗,爽朗地笑了一声,“有理有据。你的推断没错,【隐士】的【身份】确实为我所有。”
  “两个【身份】?”
  “是的。两个【身份】,两倍的饥饿感。”
  芙洛丝忽然想起了安德留斯的灵魂。他的灵魂带着一圈意义不明的虚影,这是否就是他被两个【身份】影响的结果?一个人居然有两个【身份】,这真是难以想象,难怪她测谎的时候,安德留斯如此有恃无恐,原来他没有撒谎,而是有所隐瞒。
  安德留斯继续道:“在我发问的时候,我可以读取被问者的记忆——这不是全部,如果在发问的时候谨慎挑选关键词,让被问者顺着这些词语发散思想,我还能读到他们的心。”
  “亲爱的,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在我面前还是穿着衣服的。”安德留斯笑得更厉害了,“使用能力会导致饥饿,大多数时候,我只依靠自己的头脑。好了,言归正传,我读了【游侠】的记忆,看到了他与【铭记者】共处的情景,他们的思想交融一处,我从中看到千年以前的一个片段。”
  “你看到了什么?”
  “我之前猜想,那个声音是以人类为容器,萃取她想要的某种特质,从而收回力量,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我猜想,也许是欲望,也许是意志、思想,总之,应该是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
  芙洛丝点了点头,至今为止,她都觉得安德留斯的猜想没错。
  “我在【游侠】的记忆里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她'和一个人类少年同行,望着天空上飘过的金色的灵魂,眼睛闪闪发亮,用千年之前的语言交谈着什么。其实,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别人的灵魂飘出来,对吗?”
  芙洛丝显然觉得傻子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安德留斯微笑着,“是啊,人类当中,能看到他人灵魂的寥寥无几,像我们这样死而复返的,应该是特例中的特例。”
  芙洛丝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你是说,其他的观测者都看不到这一幕真正的特殊之处,他们得出的结论忽视了这一点,有偏差?仅凭这一幕,恐怕也不能说明什么,除非——”
  安德留斯道:“除非,'她'追着那灵魂,说,'请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灵魂是金色的'。”
  第133章
  “'她'对灵魂的颜色感兴趣?”
  说起来,安德留斯的灵魂是金色的,她的好像也是,在和【商人】做交易的时候,圣罗伦斯城居民的灵魂被天平吸走,其中也不乏金色。这么看来,金色的灵魂应该并不罕见, “她”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呢?
  “我也不知道, 但从那个画面看来, '她'似乎掌控不了灵魂, 那灵魂从她的指尖溜走了。”
  “你觉得, '她'想要的会是金色的灵魂吗?这就是'她'选中我们的原因?”
  话一出口,芙洛丝又觉得不对,“不,不是每个【身份者】的灵魂都是金色的,有一些就不是。”
  “是啊,'她'似乎没有从众人之中分辨出金色灵魂的眼力。灵魂里一定藏着'她'领悟不了的奥秘,这奥秘背后,或许是一股不归'她'所有的力量。这很值得一试。”
  怎么试?只有死了,灵魂才会从肉.体里飘出来,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他们可不能拿性命去开玩笑。
  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是,“她”离开了【工匠】的灵魂, 会去哪里呢?
  芙洛丝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她'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附在【工匠】身上,我们杀死了【工匠】,'她'才冒出来。我们杀死了一只手,还有不知道什么的东西,这是有意义的吗?”
  安德留斯眼睛望向一边,似乎是在斟酌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良久,他说:“有意义。凭我们的力量,无法直接杀死神明,但可以杀死她引以为傲的能力。能力,是可以被杀死的,杀死了就剥离,再也回不到'她'的身上。好消息是,之后我们大概率不用应对切割空间、风火雷电的能力了。
  “还有一点,'她'之所以附在【工匠】身上,是因为'她'的身体被毁了。怪我的祖先吧,他做的有点绝。所以一方面是为了报复,一方面是为了自己考虑,'她'一早就选定了我的身体,用一次次的死亡淬炼它、锤炼它。”
  芙洛丝道:“'她'要你的……身体?”
  安德留斯点头,“是啊。这没什么可意外的,'她'本来就没有性别,只是喜欢用女性的形象出现在人前而已。我估计'她'有点怕我了,在彻底有把握之前,应该不会再露面。”
  芙洛丝皱起眉头,“等'她'有了把握,我们就死定了。怎么逼'她'现身?”
  安德留斯道:“去找【工匠】。通往异界的门打开后,【愚人】和【工匠】的灵魂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她'能掌控的只有这个世界。如果'她'想要的真是凡人金色的灵魂,肯定会在那儿出现的。”
  芙洛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会察觉到的。'她'知道我们要抓住'她',肯定就不会现身了。这世上还有很多金色的灵魂,'她'大可以将眼光转向他们,选出新的【工匠】和【愚人】。”
  “所以,在我们进入这里时,我就捏造了我和你的分身。他们正在外面上演一出滑稽的爱情喜剧。来赌一把吧,亲爱的,读心的能力为我独有,她只能看到我们的行动,看不到我们的心。”
  “你!”你一早就想好了应对计策?芙洛丝道,“你怎么捏造【身份者】的气息——”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四周的黑暗是有形状的,她侧过身子,发现那黑暗竟然像水浪一样波动着,隐隐约约拼凑成一个人形。
  “嘘。他们离我们只有十公分的距离,”安德留斯狡黠地眯起眼睛,“亲爱的,你说,这十公分,能骗过'她'吗?”
  芙洛丝不知道,还是处于震惊之中,恶狠狠地逼问:“如果我没决定留下来,那你打算骗过谁?”
  “我自己,”安德留斯道,“起码我这份丢人的样子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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