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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阿诺头皮发麻,她在这一霎理解了拉道文的痴迷。
  “我的计算告诉我,环辰在轨道上的位置正处于引力源的强力面,它在理论下只有这一种结果——但没有发生,因为如果它砸入主星,将是灭世天灾,一切文明都不复存在。”
  窗口涌进冻结的风,刮裂了他追逐星尘的轻轻呢喃。
  “它去哪儿了?”
  悠长的风声,窗外街道遥远的人声与鸣笛将人拉入现实,漏斗里的球体又渐渐成形凝固,阿诺移开了目光:“为什么要探究这个?”
  “因为时间不多了。”
  话音是极致的平淡,听在阿诺耳朵里有如炸雷,在迦南地,明摩西仿佛也用行动证明着这一点,不遗余力地以催化方式压缩丧尸的进阶年限,就好像……世界没有多少时间剩给他们。
  “这个谜题不是没有人试图解过,但m先生指的方向是我唯一能从中感知到‘机遇’的假设,如果被证实,就有可能是人类唯一的生机。真正的末日,远没有到来,它正在赶来。”
  拉道文突然笑了笑,这张清瘦立体的面孔在一笑之下反而与温和无缘,更接近一种剥离了客套的锐利。
  “m与我说起你时,我以为是个会掀我书桌的叛逆学生。”
  阿诺看了看他,摇头:“我敬畏知识。”
  拉道文捏着钢笔头,蓝墨水在指尖晕开一小块。他望着那片花一样绽开蓝色,目光令人难以解读:“你在罗兰读过什么书?”
  “有字就会看。”
  “受过教育么?”
  阿诺盯着面前的书角,平白直叙:“65年战后就落下了,我适龄的时候已经停课,但有调派其他工作的老师戴着口罩回来偷偷上课。”
  “你去过吗?”
  “去过。每次地点临时通知,有时要问某个中介人,有时转移到很偏僻的巷子里,地方都是租的,大白天拉窗帘,吃饭从排气管拿绳子吊进来,没有厕所……有一次没防住举报,出了情况,老师还在给我们讲方程式,嘭得一声,门被踢开了,把守的人摔到外层学生身上,喊快让老师从窗户跳出去,然后就听见外面路人喊坠楼了,有学生抢着先跳的。”
  “现在还有么?”拉道文摩挲了一下镜片的边,“我听说罗兰有地下塔站,就像大海里的……”
  “我们是大海里的水。”
  “对。”
  “可能有。”
  拉道文话锋一转:“那你是希望有还是没有呢?”
  阿诺抬起头,没有回答。
  拉道文并未追问下去,他含着那种剥落下来难以接近的、薄薄的笑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块用涂油纸包裹的东西,用浆糊贴合的封口很明显被拆开过,阿诺一瞥之下,只看清里面是本旧书,封皮是大量的色块糅合而成,宛如孔雀惊丽的尾羽。
  “m先生要的东西,记得转交给他。”拉道文拿过订书机,将油纸封口重新钉好,郑重递到她手上。
  第60章 牧羊
  ◎“他自称,潘的仆人。”◎
  阿诺拎起鞋子的后跟,从门厅内握住普丽柯门左街69号门柄时,有一瞬间感知到了它连接着某个选择的遥遥无尽的线。
  她推开了门,午后的阳光蓦然劈头盖脸笼罩了她。
  等到视野适应了强光的渡色,她看见街边停靠一辆亮漆的马车,可能是罗高刚办完什么事,顺路来接她。阿诺走下台阶,又停住了脚步,在马车后厢处,戴着高礼帽的罗高正与一个年轻人说话,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衣着得体,手里拿着一卷新报纸,仪态舒展,神情还会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极清灵的少年气。
  罗高很快发现了她,却没和她打招呼,意图先将那个年轻人打发走。但事与愿违,谈话突然胶着起来,阿诺一动不动在原地等了十来分钟,最后那个年轻人再没有话题可供拖延,向罗高脱帽告辞之后,竟脚步一转,直接向着阿诺来了。
  在罗高阻拦之前,他已经完成了自我介绍:“阿伦。小姐午安。”
  按照礼节,阿诺需要与他互通姓名,就在这几秒间隔内,罗高插入了她与阿伦之间,语气暗含警告:“不要做越界的事。”
  “抱歉,只是想向这位小姐道歉,似乎让她等待了太长时间。”
  阿诺没有忘记自己“语言障碍”的设定,掠了阿伦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很快,罗高也上来了,坐在她对面。阿诺拉上暗绿色的绒帘:“他是谁?”
  “天使窟右街的老板。”
  阿诺低头思索,找出了与之细微的关联:“我上次去的是他的店?”
  罗高不善地看了她一眼,佐证了答案。
  阿诺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抛到后面,一个做女人生意的男妓老鸨,她提不起劲去了解。现在她的脑海塞满了万花筒般的疑题,百年榕树根一样盘结交错,撑得快裂了,她不是没想过撕开油纸封,翻阅那本带给明摩西的书,反正爸爸不会骂她,但贫乏的雅仑语限制了她的阅读能力,这让她对自己的无能有点恼怒。
  她闭上眼,靠在了马车的后座上,强迫暴风一样的思绪滞停冷静。在这个过程中,阿诺想清楚了为什么她可以在第八总局的羽翼下留在洛珥尔,明摩西仍然坚持让她全面学习语言、数论、历史、法律。
  这个领域,他在文明前方铺就真实的道路。
  狗口中的“动真格”,不是遴选更严厉的权威人士,是他中断了这个循序渐进的途径,这样的推动力足以让她恶补四门基础课,同时,在局限太大情况下,她要时刻承受因为匮乏带来的焦躁,她什么都抓不住。
  马车轻微颠簸了一下,大概是驶出普丽柯门平整的大道了。阿诺双手交错,从前往后捋了一把头发,重新让自己沉浸入罗兰生存状态下的警醒。
  第一个问题。她在心中默念,铁纪元开启于“火种文明”发射台的建成——仔细想想太怪异了,也恐怖到了极点,哪怕雅仑一世拿祭祀台竣工日当新纪元元年都不奇怪,三千年前,弹药甚至没有研发出来,他发射什么?给谁发射?
  按拉道文的说法,目前界定环风与环辰发生变故最早的证据是古籍记载。最初是在蒙纪元,博察曼帝国的历表与壁画上多次出现双巨月资料,甚至铁纪元初仍然保留“大月”“小月”的称呼,也就是说,环风碎裂、环辰消失的大致范围是发生在发射台建造之后……
  不怪拉道文说出了“环辰消失”,因为即便是这样的天灾,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主星受过毁灭,甚至帝国仍然在延续!
  越往深处想,阿诺越是不能理解,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难不成,雅仑一世向神发去了祝词。
  神。阿诺有点好奇地盘了一会这个词。
  数千年来,主星上没有一个成形的宗教体系,无数短暂如虫子的信仰纷纷竖立,又都在时间洪流中消逝,各种各样的神因为信徒的四散而流失,只有一样留存了下来。
  白塔。
  唯有白塔坚不可摧,白塔是人类的精神。
  ……等等。阿诺突然攥紧手,白塔最开始于什么时候?她只隐约记得课本上的一个知识点,圣塔基因起源于博察曼帝国,究竟是什么时候?蒙纪元还是铁纪元,与发射台有没有关系?
  阿诺:“……”
  完了,她觉得那个单元不会考,只匆匆扫了两眼开头。
  还没来得及梳理第二个问题,马车轮就咕噜轧停了,罗高替她开了门,催促她:“快点,我不能久留。”
  阿诺拎起书包,下车一看是上次来的那个风景如画的庄园,这里路她还不熟,被罗高送入城堡用于采买的小门,接着由一名仆人带领去了二楼。
  主卧室空无一人,窗帘半合,透着傍晚昏沉的光,阿诺将书包撂到桌角,点心都来不及吃,踮起脚搜寻连排书架上的书籍。刚搬了词典和几本古史相关的书到桌上,她的目光又被一叠铺开的纸吸引了。
  书桌上摊开了几叠手工测绘的地理图纸,足有七八份,阿诺仔细辨认上面的雅仑文,发现摆放在中间的那两份,分别是多蒙山脉与圣比尔河。
  多蒙山脉……阿诺听闻过这个地名,“末日”就是从那里的矿井爆发的。
  为什么圣比尔河的地形资料与它摆放在一起?阿诺捏着纸页往后翻动,下一张是底色发深,凸显出中心偌大的气旋。
  她又连翻了几页,感觉像一份针对局部环境的历年详实报告,其他几份也是如此,地形有山有水,气象也不尽相同,有的下雨有的干旱,没看出有什么共通之处。
  收集这样一份时间空间跨度都足够大的数据是极为困难的,她隐约记得在迦南地时,明摩西经常会派明日六子外出勘测地形,之前只以为针对人类安全区的边防与活动范围,建立更多的根据地,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如此。
  这些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还是说,剥离它们某种表象……可以还原到某个点?
  阿诺一直在主卧室等到明摩西忙完工作回来,门被稳稳推开,大概离开私人研究室不久,他还披着白大褂,手指正在解最后一颗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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