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阿诺倏地皱起眉头:“他去罗兰?他怎么去罗兰?门也关了电波也停了,他翻墙吗?”
“现在我联系不上他。”
“可……”
“阿诺。”芬按住她的双肩,牢牢将她压回椅子上,声线沉而轻,“从今夜开始,我不会再回来。不要打探我、接触我、决定我,这关乎我与父亲早有过的商议。”
阿诺不解地扭头:“糟糕到这种地步了么?这个情报迟早会公布,只是提前了几个月而已。”
芬垂目笑了,炉火的光晕开她的发间与眉眼,褪去了张扬,像个平常的温柔的长辈。
“听说你曾经在罗兰活了一年,还去了白塔。”她俯下身,将一侧脸颊贴在阿诺的头顶,“我们的星星。”
德甲堡沉寂矗立在无星云的夜中,阿诺静静站在墩台上,目送芬披着黑风衣远去。
在芬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阿诺脑中猛地窜出一截灵光——她至今没猜到艾伦洛其勒把注射父爱-000的她送到罗兰附近是为什么,问起来,艾伦洛其勒就拿咏叹调唱着“我们的星星啊”翻篇儿。芬今天突然说起这一句,阿诺想起她与艾伦洛其勒在生前就认识,关系匪浅,那自己被送到罗兰门前的事,芬是不是早就知道?
甚至,还可能是同谋?
阿诺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搞她?
略下这个不谈,芬与爸爸又商议过什么?
还有,芬走了,实验数据的下落她找谁问?
更让她忧虑的是,现在联系不上的迦南地与罗高在干什么?
阿诺突然有点后悔来狄特了,她想去找爸爸。
她已很久没见到明摩西,他又如最初,活在了史诗与故事里。
3086年的春天,狄特在过去几个月兴起的“四派”再次掀起一轮风暴。
“丧尸只感染特定人口”的消息一出,“投降派”最先迎来死亡。
此时之下,人们无法判断自己体内是否有隐性圣塔基因,他们眼中唯一明确看到的只有哨向,既然确定普通人类是永远不会被感染,这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就天然出现在了人类当中。
这一条线切下去的手法,与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反七一法案》没什么本质差别,只比它更隐蔽、更强劲。
谁都不觉得正常的自己体内存在圣塔基因,一时间大街小巷兴起了各式各样“纯度检测”的机构,白塔集会前堵满了号召杀灭所有哨向的游行队伍。“投降派”之前提议的人牲计划,明晃晃站在了这条线的那一边,全方位辱没了全人类尊严、侵害全人类利益,遭到了全民矛头一致的愤慨反对。
紧接着,“和谈派”也打入了“投降派”一支,这两支昙花一现因“丧尸进化论”兴起的派别殊途同归,共同被钉在耻辱柱上。
剩下的两个元老派也并非都扯得干干净净。
“复星派”的积极态度令他们得以立足,但由于克撒维基娅前后多次率领白塔哨兵出境执行任务,且与洛珥尔几次交战,至今一直失利,被暂时解除职务,隔离审查。
倒是先前衰极一时的“守城派”迅速壮大,归根结底,还是议长祖特尔“保全火种”的思想站对了队。
阿诺终于明白芬为什么要把沃德蒙利推向守城派,一切都是为了此刻风云。
时间点却被阿伦的一封信拨前了。
时局重回两派互掐,洛珥尔虽然不知什么原因在“火兵之战”后按兵不动,但显然不会给太多时间。于是,在霍戈将军的授意下,为快速推卸战败责任回到前线,克撒维基娅向军事法庭申诉,以情报失误及叛国嫌疑为由,调查解密组教授沃德蒙利。
这个春天,雨来得比旧年早。
苹果树吐露花苞的时节,沃德蒙利被捕入狱。
第91章 春天
◎体温与烛火将脂粉烘得融化,她却觉得有无处不在的风。◎
三〇八六年三月二十一日,午夜,王城普丽柯门灯火通明。
提琴在宴会大厅一角欢快奏响,香槟色的吊灯下衣香鬓影,旋转楼梯上挂着一张巨幅圣母抱子像。
佛萝丝披着红蓝条纹的小坎肩在中心谈笑,金家族与白银家族陈坐两列,孩子只抱下来露了脸,便由保姆送回二楼的摇篮。今天是儿子“小电缆”刚满一岁的庆生宴,她脸上从早到晚洋溢着欢喜,手指却持续攥紧高脚杯。
阁首的情妇,洛珥尔君国地位最高的女人,这个身份并未给她带来更多的安全感,即使是纱帘脚在窗缝漏进的凉风中轻盈排动,她心中也充满不安。
从去年圣河区战事开始,m先生就驻扎进蜂针区最高指挥部。短暂的几次出区,也是处理第八总局重大事务,没有哪次离开过这么长时间,且听格尔特夫的口风,是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上了。
失去m的第八总局像蛛网出现了洞,火兵之战的前后,王城不少人心蠢蠢欲动,格尔特夫勒令亲信把她和孩子送到一处无名地下避难所,每天只有夜里才有人过来换食水,她整日整夜搂着儿子提心吊胆,凝望头顶一盏浑浊的煤灯,无声流泪。
在她看不到的地面上,一项名为“春天”的暗杀行动正在进行,残酷的几起交战后,胜利者拖拽着双方未有完好的尸体,丢上车送去焚化,大街上流淌着月光照亮的血河。
格尔特夫重新稳定政局后,当天凌晨,秘密处决了十几名反叛军官。
其中有两人的照片,佛萝丝见到心中松软一颤,她想不到会有他们的照片,那都是格尔特夫在复兴党的旧友,出生入死,家眷们也与她有好多年的来往。
佛萝丝茫然地搓着胳膊,大厅金碧辉煌,人声鼎沸,体温与烛火将脂粉烘得融化,她却觉得有无处不在的风,从去年冬天凌凌刮来的风。
宴会盥洗门背后,抵着一根拖把棍,两个复兴党人默立在门的两侧。
“还有机会的。”左侧的人重复说道,手伸入裤袋,紧紧攥着一枚绿色党徽,边角陷入肉里,“大清洗没有剪掉所有人,这段时间我们的人别再联系。”
另一人撑着额头,他反复摩挲深刻的抬头纹,似乎在缓解小臂的颤抖:“还有机会……还有机会么?我们都知道没有了吧,皮萨斯不会给出第二次机会的,查到我们也是迟早的事,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他会对狄特人与罗兰人赶尽杀绝,也会对我们。”
左侧人扶住他的臂膀:“他不仅是狄特的头号敌人,也是洛珥尔的。很多雅仑人已经厌倦了无休止的暴行,对异乡人的屠杀、对俘虏的折磨。”
右侧的人满眼血丝,冷笑着:“可是我们……我们算什么?屠杀万人,现在又叛党,我是想过拿身躯去堵复兴的战车,算我的赎罪,但是,我的妻儿父母,他们见都没见过枪口,他们的血也要为我流吗?”
对面的人将手停放在他上臂因紧绷隆起的轮廓上,提琴与欢笑透过门板,空空回响在小小的盥洗间。
“这不是我的祖国。”
他喃喃。
“也不是他们的。”
洛珥尔君国“春天”行动失败的消息搁在霍戈将军的桌上时,已经过去不短时间。失去了阿伦,剩余邦谍难以在第一时间避开重重防线传讯回来,霍戈调出“春天”的前因后果反复细读,他多年在生死关头淬炼出的灵敏政治嗅觉发现一丝端倪。
皮萨斯对将领的监管与分权遵循一套特定的监督系统,想要绕过这个系统,大规模联通十几个有异心的军官,没有一个熟悉体系但非局内的人是做不到的。
会是谁?
他心中迅速锁定几个人名,其中一个便是弑君后全国通缉的橄榄党党魁。
以他对阿伽门·霍德的了解,这是个治国尚可,谋略欠缺的政治人物,从他的履历来看,更适合御前全委会这样的工作,这样的手法,不太像是他能想到的。
倒有点玩情报出身的风格。
娜文邦第五看守所,站岗的交班点往后推了一小时,门口停放着两辆挂旗专车,几名警卫员在车的前后左右立正。
穿过阴郁的石灰长廊,克撒维基娅脚步停在一间铁门前,她穿着一身半厚的沙黄色夹层大衣,没有衔章与条纹,目前她仍在接受调查,今天是她为数不多的放风日。
每月的这几个日子没什么实际用处,霍戈将军为她争取来,也只是让她放宽心,在看守所周边呼吸新鲜空气,调养一下身体。今天一早,看守就拿来钥匙为她开门,备了拄拐和一壶挂脖的浓汤,准备送她去老地方,春日里草长莺飞,一天一个样,上回见着地面还都是石子,现在已经冒嫩尖了。
刚出大门,就看见有人靠在车旁候着,双方打了个照面,来人摘下帽子过来寒暄,克撒略有诧异,眼前这位老上尉的养女与她有几分私交,眼光独到,能力卓越,社交圈的宠儿,放到参谋部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她似乎更偏爱破译工作,克撒对她和解密组发起人的恩怨有所耳闻,看似有心取代沃德蒙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