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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整座城飘荡起地狱的鬼哭。
  夜晚,狄特方面军已经攻破王宫,拱卫仙草王朝的宪兵全军覆没,这个时代存在于王朝末年最后封赐的骑士也尽数战死。赦令军陆续接到命令,根据分派下名单搜寻把持这个国家的高级官员,以及最大的头目。
  “破墙外,万顷坡……”
  街道处传出复星派的国歌,丝丝缕缕,如影随形,吹拂在屋角,蚕食街道。
  曾经在圣河区突围之战中,他们也唱过,不过那时,全军视死如归,歌声也极为壮烈悲怆,不比此刻的歌声,只是高歌,引吭高歌。
  “历欢笑,共泪水……”
  格尔特夫静静地听着,他嘴里哼着君国的《雅仑之祝》,缓慢的音节扰乱窗外激昂的节奏,充盈了他周身的空气,他感到自己又可以呼吸了。
  不会有增援了。昨日在普丽柯门的御前会议厅,负责守备王城的统帅部联名提出,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希望集中最后力量组织突围。他认真考虑过这个提议,但在犹豫不决时,收到了一份措辞急切且未完的电报,由帕德玛区发出。
  在那里组建的临时中央发生一场规模不大的叛变,委员会及现存的几位官员已经与阿伽门·霍德取得了联系,并以他的名义向狄特方面致电,他大吃一惊,再发去电报询问时,已经收不到任何消息了。
  他的部属,是什么时候跟那个橄榄党的小子有联系的?难道近半年的肃清还没把这些心怀不轨的混蛋杀干净?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背弃他们的祖国!
  过去接近一天了,他不断地去思索这个问题,甚至在愤怒之余产生了某种释然,到现在,唯一想不通的,也略微茫然痛心的,是m为什么会背弃他?
  ……算了。
  没有意义了。
  “热血尽,归家乡……
  复星派的歌谣传遍街道,前方炮声渐渐止息,这条路恐怕也即将打通,楼下的卫兵脚步有些乱了,这里是他的家,那个郁郁葱葱如森林的小屋。他放弃了撤离王城,从普丽柯门回到了家。
  格尔特夫回头,越过木门,望着墙上那个装着一截旧电缆的相框,那是他的一生。从伟大的构想到食不果腹的低谷,再从佛萝丝那秀美的眼瞳里,攀爬上巅峰。
  “为了荣誉!”
  香槟与水晶在大厅旋转,他张开双臂怀抱他与国家的未来,朝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人物们举杯致敬。轮到坐在厅下的一人时,他虚眯了眼睛,是橄榄党的那小子,阿伽门·霍德,老师曾在他面前被吊死在广场,这个步入中年的男人又执意回到了御前。
  不过是一只衔住绿叶的白鸟,在格尔特夫的雄心壮志里,终将被推平在泥土中。
  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地,毫不退缩地站起来。
  微微一笑,朝他举杯:“为了和平。”
  房屋微微震颤,佛萝丝抱着孩子进来,弯腰放进婴儿床里,木雕挂坠一抖一抖,吸引两只小手不断去抓握。
  “快来了么?”她没有看他。
  沉默。
  佛萝丝等了一阵,又不死心地问:“再等一等好吗,m先生,他答应了做小电缆的教……”
  格尔特夫轻声打断了:“他没有答应。”
  “他没有拒绝。”佛萝丝执拗地握着旧日的碎片,“他接受了我烤的饼干,他……”
  枪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卫兵忍不住来敲门,佛萝丝强撑着抬头,怀抱最后一丝期盼:“我们叫人把他抱养出去,找个普通人家……”说话声越来越小,她最后几个字像是飞蛾跌落扑出的灰尘,“也不可以吗。”
  格尔特夫只是注视着她,注视着,从他眼里,佛萝丝恍然看到衍射出太多的假设与命运,最终这些线都断掉了,化作一个焦黑的枪口。
  小屋里的时钟沉寂了,佛萝丝缓缓坐到床边,她习惯性地收拾着枕边的睡衣与头巾,娴熟地将它们摆放整齐,然后握住了“小电缆”的奶瓶,她手指收得那么紧,声音却还是温恬的:“我去冲些奶粉。”
  拖鞋的响动在厨房踢踏了几个来回,等她摇晃着奶瓶回卧室,比平常多了一倍时间。佛萝丝眼圈发红,不断地在手背上试毒牛奶的奶温,最后感觉有点发凉了,嘴里咕哝着逗弄孩子的话,小心地旋上瓶帽喂食。牛奶下去了快一半,“小电缆”吮吸中开始夹杂了咳嗽,随之嘴角浮出黏连的奶沫。
  两行泪水静谧地汇聚在下颌,佛萝丝把脸颊埋在襁褓里啜泣,渐渐地,吞咽与哼声弱下来,再没动静了,佛萝丝一口热气涌出嗓子,突然无法控制地大哭,抢来手枪,朝自己下巴狠狠扣动了扳机。
  温热的血溅落在枕边留有余温的衣物上。
  卫兵撞门的声音一顿,随后变得激烈。屋内,格尔特夫·v·皮萨斯拾起那把枪,枪口发烫。
  投资电缆起家,又因为仙草王朝对圣比尔河的封锁而一败涂地。
  从波科工汽党座上宾成长为复兴党领袖,借由第八总局打通御前委员会,获信于华逊王,受任阁首。
  臭名昭著的人种论《反七一法案》起草者,激进爱国主义,混战时代的罪魁祸首,也是末日前一粒不自知的尘埃。
  他死于铁纪元3086年8月14号家中的清晨。
  第107章 野火
  ◎克撒维基娅最先看到的,是一双如野火的绿色眼睛。◎
  八天昼夜不息的作战,赦令军杀够了也杀疲了,全军休整的指令一到,身心透支的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回到己方阵地,脑中的弦一松,人已昏昏倒地,歪在断垣残壁的街角,枕着尸体手脚陷入死一般的深眠。
  几日没合眼的克撒维基娅也稍作休息,后续的工作将更加繁重,这场来之不易的小憩恐怕不会超过一小时。赦令军中负责护卫警戒的近卫团深知这一点,心照不宣地清空了指挥部周边环境,巡逻队齐齐放轻脚步。
  不到半刻钟,两位边境驻军指挥官匆匆赶来,向近卫团出示证件后,言明有要事需面见前线总指挥克撒维基娅。
  近卫团以为出了什么连指挥级别都处理不了的大事,不敢延误,立即派人通传上级。率先一步接到消息的是歪在椅子上打鼾的副官。被摇醒后瞪着破破烂烂的天花板好一会,还没搞清身在何处,等听说是守城派的两个将领,强撑着从椅子上爬起来去引见。
  下楼时他看了一眼表壳破碎的手表,很不情愿又满腹怨言地叹了口气,守城派的人向来磨磨唧唧不懂眼色,大人说不定刚歇下,被这一搅合,恐怕连仅剩的一小时也要交代在这些人嘴里,这不磨人吗?
  待见着人,副官挤出一个笑,例行询问了几句,近日劳累过度的后遗症还在,整个人头昏脑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强捺着耐心塞了几句进脑子,发现全是有关国内的派系问题——这一下捅出了他心底的火,克撒维基娅虽是复星派的将领,但所作所为有哪一点不是为了全人类的光复伟业?一帮缩起屁股妄想与丧尸分地而治的老乌龟,一嗅到肉腥味就露头,这才刚打下王城,还没消灭洛珥尔地方反抗势力呢,就急着把前线总指挥召回去、给自己人收尾抢功的机会,太厚颜无耻了!大家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还玩分蛋糕的那一套?
  “诸位。”副官抬手打断,眉梢满是快溢出的厌烦排斥,“不是紧急军情就延后再议吧,我们大人太累了!”
  两位守城派将领对视一眼,没有妥协:“此事重大,我们有祖特尔议长亲笔信为证,许多内情不便在这里详说,请务必让我们与克撒维基娅大人进行交涉,否则……”
  “否则?”副官冷笑,几支巡逻队见势不妙目光已经纷纷投向此处,被几十人紧盯的滋味犹如头上顶着几把开了保险的枪,“二位,不要让我们做出难看的事情啊。”
  克撒维基娅在四十五分钟后醒来,她睡得不沉,对外面轻微的骚动有一点感知。艰难地起身活动酸痛的双臂,披衣推门,副官挂在旁边椅子上睡得正香,几个近卫连忙向她敬礼,克撒摆手,拿起墙角的行军水壶喝了几口,问:“我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青年近卫伶俐地答:“守城派的两个指挥官找您。”
  “怎么没叫我?”
  “说是国内有意叫大人回去,还想拿祖特尔来压您。”近卫撇嘴,“剩下的仗留给他们打——被副官呛回去了,想得美,难啃的骨头我们吃,他们跟在屁股后面倒是满嘴油。”
  水壶里一股皮革的酸臭味,克撒维基娅含了一口,思绪随着味道散去放空了几秒,之后才缓慢地回到正轨。
  “不是。”她喃喃,“祖特尔不像是……不,从一开始就不太对,没有联合作战方案,没有两派议和消息……”这几场仗打得尤为吃力,除去天然地势和顽固守军的因素,任命与调派的仓促直接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从紧迫的战事中回过神,不免让人忧心起至关重要的问题,“国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克撒维基娅心中莫名发紧,点了两人出列:“之前两人是第几军的看清了吗?好,让传令官立马去叫人,说我战后疲乏,并非拒见,请他们赶紧过来。”同时又道,“通讯兵呢?叫几个,我立马就要,问他们这里是否能与国内实现双向传输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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