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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回答并未让他等得太久。
  也没让他惊讶。
  “我懂了。”
  它们有什么对错呢?没有的。
  作出决定的塔委有错吗?也难说啊。
  “那这些都是在做什么?”
  “为了实践的进步。”
  “有什么用?”
  “文明就是这样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张了张嘴,还有一句话被他压入心底,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红格子头巾。
  “我父母的死也是为了人类的进步么?”
  ——他们没做错什么。
  ——是的,白鼠也没做错什么。
  ——只是为了一种更好的文明。
  “谢谢。”
  发条拧紧了。
  八音盒掀开封条,小人固定的轨道七零八落,但他大概知道了方向,有一个闭环缓缓在他脚下成形。
  卡梅朗没有在那个研究院待满十九年。
  五年后,末日爆发,明摩西临危受命,任白塔委员会主席,带领罗兰与全主星哨向抗击丧尸潮。
  仅三年过去,英雄饮下泔水,摔至塔底。
  同期,造福队组建成立。
  为了争夺这支新建制小队的属权,卡梅朗设计揭发了自己弟弟,在那一次大围捕中重创竞争对手,而他也遥望着世上唯一的亲属发配苦役营,继而逐出安全区。
  再后来,整肃运动被迫落幕,副总意志罗尔达与丘夫人接连落马,他早早弃船,搭上了马可铎的线,拱卫意志楼,精心挑选了哈瑞吉·思维上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能肯定的反而是当初做得最坚决的——杀灭孔雀,他亲手为之烙上叛徒与公敌的印,洗牌民众的信仰,遗弃于荒野,但他真的死了吗?他会死吗?他想过什么?
  “他在怜悯!”红格子头巾在吼叫。
  啊,这是原因之一,卡梅朗想。
  他的怜悯是插入他胸膛的最后一把刃,他想在斗争中尽力保全更多的东西,哪怕是以自己为代价。显而易见,失败了。
  于是他也成为“文明”试错的那一小步。
  “毕竟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转机出现在3083年,那个名叫阿诺的孩子审问卡沃得,他透过监视屏,看见失而复得形销骨立的弟弟无望地忏悔,他拿脸贴着铁栏,眼火炭一般红,叫着:“我不是叛徒!我要钓出他们,我要举报,我要获得成绩!”
  他在心里轻斥一声,半是无趣半是感喟,爸爸,妈妈,你们看重的小儿子啊,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复制品。
  “我只想……我只想爬……爬高一点……”弟弟如雪地里的野犬一般打转,抓握虚妄的权柄,“高一点……高一点……还要高一点……”
  卡梅朗闭了闭眼,失去兴趣地将目光转向了弟弟对面握笔的孩子。
  同批次新入境者,十五六岁的年龄,对罗兰的环境极度敏锐,短期内引起塔站密切关注与接触兴趣,不简单。
  近期他们截获了卡沃得与境外的通信——当然是伪造的,除了明日第五子的落款。第五子克里斯汀是罗兰方面唯一一个掌握大体动态的迦南地异态种,她体积太大了,不会移动,像母鹰盘旋在巢穴群,只要安全区愿意拿人命去堆,总能反馈回来情报。
  她第一次主动向罗兰投递掩人耳目的烟雾弹,意义非同小可。
  卡梅朗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想在阿诺这个人身上摸出与迦南地的关联……与其说“探寻”,不如说出于私心想要“证实”。
  他在研究院服役了五年多,明摩西的一些习惯神态他了然于胸,而这些当事人注意不到的细节竟然在一个孩子无意的举动中隐隐浮现。
  主席,他在心里说,这就是你重获新生后精心培育出来的土豆苗吗?
  坦然,无畏。
  冷漠理智,不择手段。
  她不太像年轻的你,不管怎样,都欠缺一点经验、机会,只需要一点饵,就能使她破除伪装。
  他预估得向来不偏。
  但还是出现了差错,白塔刑审那段期间,不光是她有几次自杀记录,还造成了哨兵死亡。一个丧失基本行动能力的向导差点连续杀死几名哨兵,这份惊骇欲绝的报告摆放到了他的桌面上,促使他亲自去见一见这个浑身遍布谎言与狡诈的小怪物。
  “我悔改了。”她顶着枪微笑,血迹布满脸孔骨裂的缝隙。
  不!卡梅朗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收缩,这是来自大脑的警告:她绝不改悔!
  礼堂布置除去少许陈旧积灰,一如往昔。
  卡梅朗收回目光,四十一区天塌地陷,三十九区化为火海,他躺在病床上,回忆最多的就是电力失效后造福队的溃败。第七子掀起的暴动超乎想象,咆哮的精神压强有如实质,卷起半空猩红的风。
  令他模糊了脑海中名为阿诺的半张脸。
  “主席,在你的立场,你并未做错什么。”
  正如现在。
  也正如我此时。
  “罗兰方面附加条例第二项提案,销毁迦南地。”
  第119章 复苏
  ◎精锐哨兵的火舌倾泻天空,没有一颗打中载着星星逃离高塔的魔神。◎
  窗外是沉寂黑夜,灯火都缩成视网膜上的闪点,伸手不见五指。
  阿诺伫立窗前已有多时,她一身研究院服制的白衫,袖口裤管卷起,松松堆在一起,用别针串联。这些都是从换衣间临时拿来套上的,之前那身短衣裤已破烂脏污得不能看了。
  此处正是白塔,夜间一点。
  阿诺是第二次登上这座看管极严的罗兰军政重地。上一次作为囚犯被押解进来,并不能很好地观摩它的全貌,这一次的走访也不尽如人意——怎么说也是哨向的大本营,圣塔基因的比例高得惊人。他们一行赶到之前,附近就因为受第八次天灾的余波影响,导致哨向与异化者们爆发了几场激烈战斗,随处可见尸块与废墟。
  狗当仁不让先行一步清扫路线,在一个革命期异态种的源认知覆盖下,负隅顽抗的只剩坚守白塔高层的一批孤立哨向,总数不会超过五十个。
  阿诺抵达时,却发现情况与想象不同,狗并未登上白塔,身上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只示意阿诺抬头看,一个绝佳高地的窗口里伸出一根金属长杆,悬吊着一面白旗,尾部在狂风中漫卷。
  “哪种意思?”
  阿诺绕过冻得梆硬的尸堆,白塔外侧百米的地面上,布满大大小小如京观一般的圆锥块,哨向与丧尸的遗体紧密冻在一起,覆上白色的霜。
  “他们在我来之后举旗的。”
  “有派人交涉吗?”
  “说只要渡海期丧尸不侵扰入内,他们不会主动引战。余下一切交涉需要主席到场。”
  阿诺轻声“啊”了一声,视线垂到脚尖。
  “担架在后面,但爸爸没醒,他昏迷很久了。”
  “那你的决定得快点儿,阿诺。”
  狗退后了一步,阿诺感到另一个维度的尘埃浮起来了,随着源认知轻微的变动,原本被驱逐的渡海期丧尸们范围开始收缩,并没有多少杀意,只像无机质的暴雨与山洪一般蓄势待发,而她的选择就是那一道惊雷。
  阿诺注视着大大小小的尸锥,像一顶冰与血的王冠套在了白塔足下,里面涓涓不息流淌着人类与丧尸的厮杀恩怨,她想白塔上方的人应该有因为同伴丧生而痛哭流涕、切齿愤懑;那么对方下令举旗的领导者是谁?与总意志的联络是否畅通?
  全员意见是知情统一还是强制服从?是权衡之下迫不得已,还是忍辱负重而后反杀的前奏?
  阿诺驻步。
  沉默中,长长的白旗无知无畏地翻卷,声响消失于天穹之下。
  白塔正门往上第三十四扇通风窗内侧,一个平头青年脸挨着枪械,手指虚虚贴在扳机上,这个距离他甚至不需要准星镜就能看清下方的人影,她像只没理顺毛发的灰耗子光脚站在一个锥形尸堆斜后方,不太容易命中的角度,但足够让人看到她的来临。
  他的鼻头、颧骨、耳廓各有一道在同水平线上的弹道犁痕,是射击角度失误导致子弹崩射回来的,愈合中的痛感让他持续申请注射了两个半月的向导素,也让他对下面两个家伙印象深刻。
  四年前,白塔遭遇突袭,他被紧急哨声召唤到一间刑审室,迎面是四溅的玻璃与碎光,身躯庞大如魔神的怪物俯视众人,房间中心高背椅上绑缚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四肢遍布焦黑的痕迹与血痂,半张脸孔碎裂。
  她半睁着一只眼,色泽浓郁。
  同伴的枪口突然从她身旁怪物的身上偏移了,幅度如蜂鸟抖翼。仿佛凭空产生了一道温柔的水波,一排森冷的枪杆都受到一股柔力的推拉,蝴蝶展翅般纷纷偏离原定轨道——却并不是为了这个形状凄惨的向导,他们绝佳的视力定格在魔神的项圈上,那古怪的人造物上附着一缕分裂的精神体,轻柔美好,随风盏动。
  一支蓝绿色孔雀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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