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初次见面。”
她错估了革命期丧尸的骨骼密度,阿诺边打招呼,一边出其不意地抡肩捋开那支枪,半转身,反手干脆利落照着她咽喉制去,但女人脖颈处附着数层皮革防护,阿诺一时间滑脱了,力道顺势下切到她的大衣,扣子噼啪摔开。
电光石火之际,阿诺指尖划到了几卷缠绕的电线,风把散开的大衣掀开了,数处红点闪烁。
阿诺瞳仁微缩,刚要确认,一记枪托狠砸到她后脑,她动作迟了半刻,再次被绕后,枪杆横跨脖颈,两端由一对精壮手臂门栓一样扣死,阿诺单薄衣衫的后背重重贴在女人身上,勾勒出几块无法忽视的轮廓——这个人真把自己绑成了一个移动的爆破源。
高个女人挤出嘶哑的音:“让我确认主席是否存活。”
“怎么称呼?”
“带我去看!”
阿诺:“你穿成这样?我拒绝。”
阿诺鬓角微湿,后方齿间呼出的白汽肉眼可见地颤抖。阿诺不用想也知道,在这些白塔哨兵的眼里,杀丧尸跟杀尸体没有两样;而阿诺这一方更不惮于杀人,到来之前,她是默许丧尸强袭白塔的。
两方都能在瞬间毫无心理负担地做出“杀灭敌方”的决定。
能僵持在这里,是建立在明摩西的名誉之下。
背后大衣蕴含的人体热气源源不断挥散,阿诺在走神时听到了倒计时的嘀嗒声,她并不慌,这个局面对于她来说不是生死存亡,破局的办法也想到了,哪种选择符合爸爸的预期,她当然知道,只是在权衡要不要这么干。
最终,她叹了口气,手插进袋里。
倒计时中,阿诺开口:“我是明摩西的向导,离我远一点?”
箍紧的铁手下意识往里收了一下,随即僵住不动了,阿诺能感觉到两道视线正盯着自己的后脑勺,时间之久,好似要烧穿两个洞。
阿诺索然无味:“能看出什么吗?”
头顶的声音犹疑不定:“你是人类?”
“迦南地第七子。”
“那不可能!”
“说说,哪种不可能?”
“丧尸和人类怎么……”
“这个命题我很难说清啊,不考证点别的吗?我以为你们会对他的私人生活更感兴趣……”
阿诺微微仰头,释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调动纠缠态下的精神丝,数十支孔雀翎扇面一样铺开,在冰雪上辉映出绚丽的色泽。
“把身上的拆掉?不愿意就算了,就在这里引爆吧,看你也不怕死。”
白旗抖动得平缓许多,风劲小了些,地上扔着七零八碎的固态炸药,还有几杆不同型号的枪,一些战术衣上装配的刀具,堆在一起闪烁寒光。
阿诺抹了下鼻腔里蹭出来的血,瞥了狗一眼,转身向外侧的丧尸群走去,高个女人两手空空束紧了大衣,几个踏步跟阿诺并齐走,又因为跨度太大,急不可待走两步再克制地蹭一步,扭头紧盯着阿诺跟上来,透露着对她短腿的强烈不满意感。
过去十四年了。阿诺不急不缓地想,还真有忠于旧日愿意解除武装的人啊。
杀了她,爸爸会哭的吧?
丧尸们无声地从外围退开,阿诺长驱直入,来到中心的白色担架前面,明摩西头微微侧着,脸色苍败,呼吸微弱,受伤部位还在大面积轻微渗血,未能浸透新换的纱布。阿诺利用结合的优势人为降压,一直控制他的血液流速,新陈代谢也被摁在一个极低的阈值内。
高个女人坟起的双肩一下子塌下来,她呆呆地杵在尸潮中,天空沉沉压着阴云,卷地荒草被炮火熏得焦黑,她的神情却与残酷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一束旧时代的阳光雨露漏在她的脸上,盘旋着白鸟的光影。
“怎么称呼。”阿诺凝望她的脸,第二次发问。
“……白塔委员会秘书长。”
阿诺思索了一会:“现任吗?那整肃运动前的秘书长……”
“也是我。”
“居然没死吗?四年前,我看过你写的日记。”
“七四年的记录是吗?原件早销毁了,你看到的应该是卡梅朗根据我的一些口供故意布置的。”
“啊。”
担架在簇拥下缓慢朝白塔移动,支撑白长旗的杆子哐当一声,从高窗砸落,历经十年之久,孔雀回到阔别已久的出生地。
秘书长埋着脸走在担架的斜前方,恢复了一直以来沉寂麻木的表情,额角与耳后都有利器造成的不规整沟壑。她在明摩西的主席最后任期中监视了这位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罗兰公敌,而后也遭到清算。明摩西的命运盖棺定论后,她果决放弃了与旧部的一切牵扯,主动剔除所有痕迹,急流勇退,三缄其口,在监视中很是安静一段时间;整肃运动过去几年,哨向人数断崖式稀缺,管理层空置太多,经历几番秘密审查后,她又被复起原职。
造福队的高压管控下,白塔变成养殖场、仇恨营与意志的棋子,她沉默不语地维系着白塔日常事务,参考造福队的名单,签署各项的清除文件,做得如此老练纯熟,比卡梅朗培植的亲信还要地道。好像上一届主席领导下的记忆整整齐齐地消失了,替换它们的是一口严丝合缝的铁箱子,她有时会在深夜从床上屈膝坐起,默默看着那一口铁箱,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人,但她也拿不准,为什么会像机器一般冷血呢,真的是这种容易抛弃软弱感情的人吗?哪怕只是愧疚?都没有啊,一丝也没有,昔日同伴哭喊谩骂着溅到她脸上的血,也不感到烫,她的悲喜共情一并合进铁箱,听胸腔空洞洞地回响。
只有在思考未来的时候,某个瞬间,她会觉得自己在等什么,可分明没有任何托付或征兆;错觉一闪而过,现实接踵而来,罗兰的明天仍旧挂满屠刀,她从高处俯瞰,一车又一车的幸存者拉入多摩亚墙,对腐朽的白塔念出旧日的祝词。
要到什么时候……
坠落吧。
偶尔她会出现幻觉,刚刚的自己正在无端狂怒,但无论是身旁的人还是监控都告诉她无异样,没有比她更完美的楷模了,八四年的“孔雀翎丧尸事件”与“m.m押车事故”都没有激起她半点失态,她对总意志的忠诚万里挑一。
也许是吧,她就这样。
她是蝼蚁,也是踩蚁人。
究竟还有多久……
她抬头去导出大厅上方显示的哨向红色指数,如往常一样工作,忽然屏幕没来由地闪烁出磨砂的线条,脚下牵动出微微震颤。她不禁站起来环顾四周,电子设备齐刷刷产生花屏,世界的吊锤在信号间断时停摆了。
花了很长时间才传来指示,四十一区遭受不明原因的剧烈地裂,丧尸大幅入侵,警报四起。
“可耻的人类叛徒……”
浑身过电,多年对总意志开放的大脑比她更快地谴责,然而狂吼声愈加猛烈,万千个钟塔晃起铜钟,她按住了头,明白了一直等待的,便是此时,那就是此刻!
她又一次、又一次站在铁箱子前,四面空荡,有风声,原野的风从天际汹涌刮来,顷刻间鼓起她的头发衣衫,撕开了铁箱上无形的封条。她伸手去摸那坚实无比的外壳,轻轻地,没有用力,重铁却风化得那样迅速,锈蚀的沙尘扑满她的眼,她伸手去揉,数个片段在她虹膜上飞闪而过,狂舞的标旗,积灰的吊瓶,枯瘦的手指,还有一双青木灰的瞳孔,倒映的死去的红格子头纱女孩。
坠落吧!
她张开双臂,感受到了烈烈长风,噪音连成一片,喧嚣在人间。
她在接二连三的惊呼中睁眼,怔了一下,低头,掌心是大把冒出铜丝的电线,断口平滑,而她另一只手姿态熟稔收刀,动作仿佛演练过成千上万次。
“秘书长!”有人低叫,就要转身去拿备用电轴,她想喊不,可身体已经出动,猛地照头切去一刀,将人打翻在地滚了几周,同样是刻进肌肉里的意识,她为这一刻推演了多少年?
多少年……
失落的灵魂从铁箱里复苏,嚎叫着蹒跚爬出,痛楚暴烈,愤怒同样暴烈,顷刻间将灰白的躯壳塞满,以至于她根本评判不了自己的精神状态,无法思考,无法诉说,她本能地走向前来监视调度造福小队长,对上他茫然失措的眼,啪地扭断他一侧胳膊,掏枪,贴面,连开三枪。
禁止鸣枪的标语迎风飘摇,弹壳弹射到地上,硝烟袅袅,冲击力震碎了脑组织,造福小队长瞪大眼珠往后倒在墙上,血珠飞落到她下颌。
这次她终于感受到了,用手一摸,是热的。
坠落吧!该坠落了!
一如孔雀坠塔,一起吧,光于十年前已坠落。
三〇八七年,三月四号上午时分,白塔委员会秘书长叛变罗兰,清剿驻守的造福卫队及抵抗分子,随后率众砸烂一切与总意志通讯的设备。
这道被总意志哈瑞吉誉为最坚固的防线,倒戈只用了一秒。
那一秒钟,源于明摩西病重离去前握住她手问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