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然救画,本就是我们处在美术馆内的义务与责任,那自然不必为了什么别的突发因素去改变这个决定、造成更大的损失。就像铁轨问题里我一定也不会扳动转换器。”
  两人就跟杀起来了一样,根本没有别人起立回答的份。
  将遴:“对方辩友,你说,救猫会使损失归责在猫身上,可你也说,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不一样。那难道所有人听说画死猫活都是惋惜名画,而不是庆幸小生命免于一难?”
  虞择一:“是,每个人价值取向不一样,但这是大局观的问题。楚怀王可以因财色贪而信张仪,这是他的个人价值取向,但如果他从更高的角度俯视这一切,还会被秦国所骗吗?还会让楚国导向灭亡吗?难道你方认为,大局观比不上小情小爱,我们不应该大局为重?”
  将遴:“对方辩友,并非任何事都必须大局为重。你的楚怀王失利,是因为他身为王而不能果决理智,但你我不是帝王,我们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只需要做普通人的选择。”
  “仅从个人角度来讲,那些画不过是于我无关的展品,但猫却是我眼中鲜活的生命,我不是为了谁去做判断,也不是为了猫以后是美名还是骂名做判断,而是为了我自己去做判断。如果我明明看到有生命即将在我面前死去,却视而不见转而去救什么金钱衡量的展品,我会后悔一辈子。”
  “难道你要否认一个普通人的个人选择吗?战争年代,丈夫当兵打仗,妻子就不配为了小家挽留他吗?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花木兰就不配留在家做女儿,必须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保家卫国吗?人就不配有个人情感吗?”
  “恰恰是人们本应该遵循个人情感,却仍然为了家国大义、为了你的大局观做出选择,你的大局观才变得了不起。你的大局观,是建立在个人情感之上的。没有千万人的个人舍得,谈何你一人的大局为重?”
  “你,认为我不配救猫,实现我的个人意志吗?”
  惊才绝艳。
  主席:“反方时间到。”
  将遴落座,虞择一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汪冷泉,他越是凝视你,你越会觉得那里的冰泛着冷雾。但先前他明明总会勾起一点笑的,在淡淡的宽容里显出对对手的不屑一顾。
  虞择一收回目光,缓了缓神,才起身,用掉正方最后的一些时间,平和道:“我无法否认你的个人选择,也没有资格评价你的个人意志,正如你也无法否认大局为重。你我不是王,但王不是生来就是王,尧舜禅让,武王伐纣,雍正九子夺嫡……乱世不缺英雄,但思虑更深远的英雄才能带领一个新的时代。美术馆着火,救画还是救猫,我想至少我要做一次我认为更周密的选择,如果连一件小事都无法考虑到多方面因素缜密处理,那我以后的人生又要怎么握在自己手上。”
  “纵观历史长河,有多少事我们身不由己。当年圆明园被烧,你希望火海中幸存下来的是名器,还是一只猫?也许真的有猫逃出火海,有谁记得?现在我们回首往事,只记得,有多少文物被毁,有多少文物被盗,有多少我们的藏品永久损失,有多少我们的文化竟在大英博物馆。”
  “我无能带回我国已经遗失的文物,但在这一次,给我机会的话,我想救下它,无论它来自哪个国家。感谢。”
  虞择一落座。
  主席:“正方时间到。感谢双方辩手精彩激烈的辩论。我们现在先由反方四辩总结陈词。”
  正反双方辩论桌相对而设,虞择一耳朵听着双方四辩总结陈词,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到将遴身上去。那个年轻男人已经放下笔,放松地两手交叠了。
  他有一种感觉。
  他有些期待之后再次见到他,这个叫将遴的男人。
  如果当年打辩论的时候辩友都是这种人才,他也不至于早早就不打了。
  毫不意外地,对方四辩总结得非常漂亮,反观自己家正方四辩,最后又照着稿子歌颂了一遍艺术。无所谓,也有点累。
  主席:“再一次,让我们感谢双方辩手。”
  掌声。
  “感谢大家的收看,现在是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复赛的比赛现场。本场比赛为积分制,整轮比赛结束后,积分前四的队伍晋级,参加省级半决赛。请大家稍事休息片刻,由我们的评委老师,根据思维逻辑、团队配合、辩论风格,对各位辩手进行打分,评出我们的本场最佳辩手;并根据审题、论证、高光、配合、辩风,进行团队评分。让我们拭目以待。”
  又是掌声。
  评委席一番交头接耳,短暂地统计后,交到主席手里。
  主席微笑致意:“好的,看来花落谁家已经揭晓,那有请评委老师先为我们的两支队伍进行点评。”
  灰头发老头点点头,接过话筒。
  “进入复赛的大家,有组队来的,有个人来的,不过,大家经过各个县城的筛选,应该都有了一次的配合。但这次比赛啊,从团队上来讲,不好。正方,一二三四辩配合得不好,二辩太着急了,三四辩也抓不到二辩的切入点。整体呢,在自由辩论的时候,虽然激烈,但还是那句话,团队配合得不好。整整八分钟,双方都只有二辩在发言,是怎么回事?”
  他语气平和。“好在啊,精彩还是很精彩的。原本,正方立论的时候被反方一辩抓住破绽,落了下风。结果呢,正方二辩虞择一,快速回击进行攻辩,把艺术价值与生命价值这个角度全盘否掉,切了个新角度。但是,恰恰又因为他切的角度太新,队友没能跟上这个思路,害得三辩这里又被抓住破绽,又落了下风。”
  “很快到了自由辩论,择一啊跟我们反方二辩将遴,咬了个你死我活。虞择一把角度切到责任与义务,将遴就抹掉义务把角度切回价值,虞择一看到落点只能落在价值,连我都没想到,他又把艺术价值与生命价值,变成了大局观与个人价值。更漂亮的来了,将遴将计就计,让个人价值压了大局价值一头。最后,虞择一靠着强调了大局价值之大,靠家国色彩与大国包容,追平劣势。”
  “在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啊,没有太好的条件来培养辩手,这场小比赛能激起这么多水花,是我意料之外的。我们还是要多多学习,多多练习,培养团队合作。争取,到了省里的比赛,能再创辉煌。”
  主席:“感谢评委老师的发言。接下来,胜负揭晓的时刻到了。由我,先公布本场最佳辩手——将遴!”
  虞择一看过去。将遴在掌声中起身,鞠躬。
  主席:“下面,我来公布正方最终得分——83分。”在万众瞩目里,她继续道:“反方最终得分——95分!”
  “恭喜!请双方辩手退场。”
  .
  虞择一从比赛中心出来,直接背着挎包去了最近的公交站,站牌锈红,他辨认了一下车次方向——“离城”开往“暮城”。没反。就是这几十站可够他屁股坐的。
  卸下包,他刚从口袋里摸出盒烟,看了眼周围候车的人群,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据说,这离城在南省的东边,原本叫“黎城”,日出之城;而那个暮城,在南省的西边,所以叫“暮城”,日落之城。后来,沿海那边开发了新的经济特区,也叫“黎城”,上边就把这小县城的名字改了,改叫“离城”。只有老一辈的人,仍叫这里“黎县”,就像管暮城叫“暮县”那样。
  还有个说法是,离城——离人之城,来了这座城的人,不会久留;生于这座城的人,终将离开。
  当时虞择一笑道:“什么封建迷信。”
  对面的老哥一摆手:“哎~有由头的。自从沿海那个黎城发达起来,现在黎县的,谁不出去打工?挣得多啊!有的白眼儿狼,出去了,就自己在外头快活,不管老娘孩子了,说不定还找小三儿;有的有点良心的,就把老婆孩子都接走,全去沿海了。黎县小破地方,谁待啊?”
  当时说这话的老哥,就是虞择一曾经的酒吧老板,后来卖了酒吧带钱回老家那个。
  这次,虞择一就是应邀去找这哥们吃饭,在暮城。
  巨大的排气音,热气,人流拥挤。
  车来了。
  第2章 离城其二
  暮色四合,南省的最后一抹日光从西边落下去了。天气仍旧热得很。山地不平整,路也不平整,石板坑坑巴巴,但尚能通公交。那种小公交。
  于飞挠了挠有秃顶迹象的圆脑瓜,又撩着跨栏背心的下摆呼扇呼扇。后背因为出汗而洇湿。从他粗悍的臂膀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厨子。
  他在路边溜达来、溜达去,不远处就是34路公交站。等人。
  忽然,夜色尽头有车灯闪了闪,于飞立马瞪眼一瞧——诶!是34!34来了!
  呼——
  热气一喷,34路公交车靠岸,轧到路边的排水篦子,咯噔几声。
  车门啪嗒甩开,一个模特似的高个男人几乎是跌下来,挎个包,长发凌乱地贴在出汗的脸上:“靠!热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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