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落葬当日,住持将迟威曾经交代过的遗物给纪方驰,是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的不是什么盖世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信件遗书之类的,就是两张银行存折,距离到期还有三年。
纪方驰问:“师父有说什么吗?”
住持曰:“说‘拿去花噻’。”
高山寺不同那些香火旺盛的知名大寺,一些僧侣为燃身供佛、戒断贪念,会主动做腺体封闭术,安心修行,聚集在这里的僧侣大都本就落于边缘,除了腺体有残疾的,甚至还有五个没有分化过的beta。
在寺里的生活枯燥,却也恰好让纪方驰远离了繁杂的事务,安静下来。
寺里唯一的小沙弥习惯坐在廊下偷懒吃东西。剥橘子吃的时候,一阵清风飘过,总能闻见柑橘的香气。
“那个易感期太麻烦咯,我马上也要做腺体封闭术。我就说我是beta。”小沙弥是寺里养大的弃婴。他嚼着橘子,瞥了眼旁边的大和尚,说,“师父,你愁啥子哟?你不也是beta吗?”
“你懂个屁噻!”大和尚“莎莎”地摩挲自己的光头,说,“这玩意有的选和没得选, 不是一回事!”
大和尚继续道:“你说自己是beta,所有人就只记得你是beta了,你怎么能有平常心?”
小沙弥对着纪方驰:“你说嘞?”
纪方驰正在院子的空地里练习拳法。他收了势,回答:“我遇到过一个beta。”
“怎么样嘞?过得好不好?”
纪方驰说:“他骗我自己是个omega。”
“为什么?”小沙弥开始吃第二个橘子,“骗你这个有什么好处噻?”
好处?
纪方驰也想知道,欺骗后再抛弃的好处是什么?
母亲在他五岁那年选择离开。
他和纪秋晗在公园玩滑梯时,她忽然出现,招手让纪方驰过去:“乖崽,你看着弟弟,妈妈去阿姨家拿毛线球,下午回来就给你们打冬天的衣服,等会儿爸爸会来接你们的。”
很特别的是,她买了一马夹袋的零食,两个玩具,都是小孩们平时想吃想玩又舍不得买的:“你们吃。还有什么要的吗?妈妈给你们买。”
纪秋晗飞奔过来,抢先拿过那马夹袋,兴奋道:“哇!天哪,好多呀!谢谢妈妈——”
失踪成性的父亲当然也没有出现。那天黄昏,等不到人的纪方驰牵着纪秋晗回家,看到了桌上的存折,一人一套的新衣服。他们再也没见过母亲。
纪方驰很能理解母亲忍受不了当时的生活,也从未怨恨过她的抛弃。
他只是不理解,明明有更好的道别方式,为什么不实话实说?
年少时,他因此不止一次幻想母亲某一天忽然带着满满一袋子的毛线球出现。
后来随着长大才后知后觉确信,她的确不会回来了。
既然是今生最后一次见面,不应该更好地、更郑重其事地道别吗?
……
从母亲,到迟威,到瞿青,贯穿人生至今,有一件事直到现在也疑惑——
他认为很重要的人,都会在生活中很快地抛弃他、离开他。
学生们渐渐来上课了。这节课是初级段的少儿班。
一个穿着针织衫的妇人牵着个小男孩的手,她把他送到门口,说:“等会你爷爷来接你,要吃什么和我说,我让他带过来。”
“我得吃一个鸡蛋仔,要巧克力味道的。”小男孩说完,脱了鞋往教室里走,大声道,“纪教练早!”
到了点,所有人换好衣服,整齐划一地静坐在教室中准备上课。
“上课。”纪方驰终于睁开眼,开口,“万小汀,上来带背道场训。”
“是!”随着嘹亮干脆的一声应答,刚才那个男孩迅速从人堆中窜了起来,一路小跑着上前,在与纪方驰平行的位置跪下后,声音洪亮地说,“道场训!”
“道场训!”纪方驰闭上眼睛,和大家一样,跟着万小汀的节奏背诵。
“一,要……”
原本的道场虽然倒闭了,但他还有几个一直带着的学生,万小汀是其中之一。
老板早就已经不知所踪,还拖欠了两个月的工资,但纪方驰无法对这些孩子弃之不顾。
现在的道场是原本的师哥秦喆所创办的,秦喆同意了他以实习工资打六折为条件,将这几个原本的学生带来,不额外收费。
纵使如此,比赛名额是按照道场分配的,每一个都来之不易,因此当纪方驰将自己名下的那个名额给了万小汀时,其他的几个教练对此颇有微词。
纪方驰并不后悔,他坚持认为,比赛名额和人际情感无关,就应该给最合适的人。
万小汀就是符合条件的人选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不自觉的,在闭上眼那刹那,纪方驰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和瞿青共同度过易感期后,一大早起床,第一件事是冲到最近的商场,等到店铺开门,做了第一个顾客,买了一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戒指,回到家就单膝跪地求婚,笨拙地说了很多台词。
瞿青坐在床沿,看着他,扭过脸,忽然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瞿青哭,他立马想到了晨跑会路过的灌木,带着露珠,一深呼吸,全是清爽洁净的气味。
他那时候以为瞿青真的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喜极而泣,是高兴欣喜到不知所措。
现在想来,无论如何,那泪水都不是带着喜意的。
第10章 梦中的人
“测一测你是alpha还是omega?”
“q、u、q、i……”瞿青屏住气在电脑键盘上寻找字母,然后输入自己的生日、第一性别,接着开始做测试题。
喜欢什么季节?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猫还是狗?苹果还是梨?
他全神贯注,一个个都很认真决策。最后点击“提交答案”,电脑屏幕上那游戏转盘旋转许久,终于停下来,跳出一句沉重晦暗的悼词:经测试,你会是beta!
界面设计成黑白,如同每一个闯关游戏失败后的结算画面。
瞿青没看到评论区一条不起眼的评论:整蛊人的游戏,每个人都会被认定为beta!差评!
他只是心跳很快地关闭页面,随后猛地站起身跑到一间卧室门外,趴住门框往里面看。
安静中,十六岁的瞿朗背对他,正拿着一张凝胶样的东西往后颈处贴。
窗外日头正烈,蝉鸣如雨,屋内冷气凉丝丝,寂寥的夏日。
瞿青怔怔看了几秒,喊:“哥。”
“嗯?”瞿朗扭头看他,“咋了?”
瞿青背靠着门框,讷讷地询问:“你想吃雪糕吗?”其实是自己想吃的意思。
所以他一直懊悔,是不是应该每次都大大方方说“我想”、“我要”。
或者那时候不该出于好奇心点进网站做测试,又或者至少在跳出他不想要的结果以后,他应该立刻明确地说:“我不想要这个。”
可能如此神才可以清楚明白他的意思,才不会那样搞错或者惩罚他。
光影变换,教室右边靠近走廊的窗户,闪过几个高大的人影。
“仪仗队来了。”
所有人目光追随过去,感叹:“好高。”、“好帅。”
那几个人或男或女,穿着学院特制的正装队服,脚蹬靴子,走路发出踢踏的声音。为首的举着一柄长指挥棒,指挥棒的顶端有一颗铁铸的五角星。
队伍快速掠过窗前,最后一个正在戴手套。
瞿青盯着那个人直到消失,嘴巴微微张开。
“他的信息素是海风味的。”身旁忽然有学生说。
瞿青惊愕而充满妒意地扭过头,问:“你怎么知道?”
没人回答,一个个模糊的身影营造出讳莫如深的氛围。恰好上课铃响了,人群又作鸟兽散,重新排列组合,鱼贯而出。
接下来是两节健康课,学院按照性别分类教学。往走廊尽头走的是alpha,往楼下走的是omega,剩下去楼上音体教室的,是还没分化的学生。
音体教室很小,大家踩着铃声随意、快速地入座,实则各个都恰恰好与旁人保持距离,没有成为一份子的认同感。
每几节课就会突然少人,像参加大逃杀的游戏,只是是剩下的更不好受。
瞿青扫视周围,很笃定相信,这些人表面尽力表现得恬淡、镇静、淡定,内心一定惴惴不安,迫切地希望身体能迸发出生机,摆脱目前的局面。他曾经也是。
学生们自学完基础生理,少去一大块关于信息素的内容。看管的老师很闲散,总是在课堂上放一部影片,自顾自看。大家开始各忙各的,有的还会悄悄离开教室。
瞿青想到刚刚戴手套的那个alpha,从教室后门蹑手蹑脚跑了出去。
溜号第一件事,先去洗手间照镜子。出人意料,镜子照得是他现在的模样,染了头发,戴了耳钉,比学生时代的乏善可陈不知道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