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再写也是换汤不换药。”瞿青说,“爱来爱去,恨来恨去的,自己也有点厌倦了。”
  他想了想,忽然说:“其实我一直有个想要写的故事,我讲给你听听?它很无聊、普通,但是和之前的故事不一样。可惜主角太不讨喜了,所以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写。”
  “你说,我分析分析。”
  “故事很简单,主角是个没有分化的beta,他和另一位主角alpha认识的时候,被误解为了omega,于是很狡猾默认下来,没有澄清过。然后,在朝夕相处的过程中,alpha表白了,虽然清楚明白两人并非良配,他也马上就答应了下来。”
  “但是,除了性别以外,为了和对方拉近关系,他对自己的年龄、职业等也都做了隐瞒。”
  “天哪,怎么这么不真诚!”元朵谴责,“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还用问,因为一开始就坦白的话,就没有矛盾点了,后面会很难写。”瞿青继续绘声绘色,“但是说过的谎太多了,要扮演的角色越来越困难。他开始不安,常感觉怀揣着一颗定时炸弹等待引爆。渐渐地,他甚至开始排斥这段关系,会在和alpha共处的时间中感到负担。”
  元朵思索:“在最应该坦诚相见的恋人面前,无时无刻不在扮演一个既定的角色……这也太痛苦了。”
  “是的,因为一场意外,alpha看见了他的id卡。最后谎言被揭穿的时候,beta甚至感到解脱,很快就当场提出了分手。”瞿青说,“……说到这里,你觉得alpha会表现得怎么样?”
  “那肯定会生气吧?”
  “……对,我也是这么设定的,alpha非常非常生气。”瞿青说,“可是会不会不太合理呢?alpha之前表现得那么喜欢这个beta,会只是因为性别、职业的关系就会无法原谅对方吗?”
  “当然可以这么写。欺骗到底是原则性的问题。”露台是可吸烟区,元朵点了根烟,“最亲密的人也是最虚假的人,太讽刺了。我觉得这个故事还不错。”
  生气当然合理。
  瞿青摸了摸脖子,头垂下来看着桌面思考,说:“嗯,的确有道理。不过我要再想一下,到底要不要写得这么冷酷。”
  “然后呢?然后你打算怎么写?”
  “然后这一段很难写。按照道理,剧情发展到这里,全部是beta的咎由自取。可是分手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因为……他终于很晚地反应过来,自己只是想摆脱谎言缠身的状态,并不是想和对方分手。”
  元朵听得眉头紧锁:“然后他想和好?”
  “对,但是他做了很多试探性的挽回,都被alpha拒绝了。”
  “那肯定会被拒绝嘛!”元朵说,“甩人的人也是他,现在又要和好,什么意思?”
  “哎呀,你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看他!”瞿青用指节急促敲了敲木桌,说,“设定里,他的需求压抑那么多年,心里就是比较扭曲的。”
  “那你准备怎么写他们和好?”
  “不知道……还没想好,不过可能得靠失忆、车祸、误诊绝症之类的桥段来挽回了吧,不然不太可能了。毕竟一开始alpha喜欢的也不是他本人,是谎言包装出的那个他。”
  瞿青轻松地总结道:“所以干脆发生生理奇迹吧,beta一觉醒来真的变成了omega。那也可以happy ending,这个最好写!”
  服务员将前菜和饮料端上桌,请他们慢用。
  故事讲完了。
  “唉,我有点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动机,但是……怎么说呢,不怎么讨喜?”元朵寻找合适措辞,“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去处理这个矛盾,而且故事结局如果真的靠天灾人祸之类的才能挽回,不更说明他们的感情不够真挚吗?”
  瞿青说:“我就是想写很讨人厌的人也会被喜欢嘛。都是主角了!”
  “写呗。有想写的总比没有要好。”元朵犹豫了几秒,还是委婉说,“就是,既然都写了,或许,考虑不考虑再追一下市场热点呢?”
  她道:“我前几天和太媒的夏老师吃饭,聊得还不错,所以顺势把你的作品集给了她,并且着重推荐了《咫尺天涯》,她说会带回去和团队考虑评估。”
  瞿青一愣,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后,怔怔看着她。
  “当然,要写什么,完全尊重你的意见,创作是完全自由的。只是情景剧是现在报价最高,也最容易卖出的版权之一。我只是从版权的角度,给你这样的建议。”
  元朵的话足够委婉,但意思也传递到位:ab文的受众实在太少了——
  准确说,尽管目前第二性分为三种,那也仅仅是法律要求、政治正确,实际在人民群众的文娱生活中,以beta为载体的故事少之又少,连书店都没有专门的分类。
  “……是该这样。不能写没人要看的东西。具体情节我要再思考一下。”瞿青认可地说,“天哪,要是真的有机会就好了。吃饭吃饭。”
  “稍等。”元朵示意他稍安勿躁,打开自己的包。
  她随身携带的大挎包都有些什么东西终于揭晓:六个棉花娃娃,还有一口袋的各式透明亚克力招牌。
  瞿青看她一样样拿到桌上,问:“为什么越来越多了!他们会繁殖吗?”
  “年纪大了,吃顿漂亮饭不容易,望理解。”元朵说,“诶,你上次拍给我看的蛋包饭是哪家店的?那盘子配着也挺好看的。”
  “好看吧。”瞿青说,“那盘子是我亲自买的,下次送你一套。”
  元朵将桌上的盘子、杯子都重新摆列,再聚精会神地调整镜头。
  安静中,她忽然福至心灵,冒出一句:“这故事……你不会是在框我吧。”
  过了很多秒后,瞿青很轻巧地说:“可能?艺术来源于生活。”
  “靠。”元朵立刻懂了。她扶着额头,语塞道,“……真是这样?”
  “也没有,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小我几岁的beta的故事,有很多我的艺术加工成分。完全可以当成一个故事去听。”瞿青说。
  元朵抬头看他,发现瞿青抿着嘴,好像是笑,但眼神很平静。
  “我……我想冒昧问一个问题。beta的生活……我意思是……”她车轱辘话倒了半天,最后改口,“对不起,我的问题太突兀了,忘记吧。”
  “还好吧,就是最普通的生活啊。”瞿青给她倒了杯仙人掌汁,说,“就是对象的确有点难找。我几年前还一个人悄悄去过本市的beta联谊会,那天一共来了200多号男嘉宾。”
  他说:“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险,一旦有火箭炮轰炸了那片区域,beta男就将在本市濒临灭绝。”
  “啊哈哈哈。”元朵笑得捏不住亚克力立牌,“别开玩笑了,哪有那么夸张。而且是你要求高不想找吧?你这个条件,怎么可能找不到。”
  ……为什么要隐瞒这么久呢?
  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坦白的机会,为什么还是让这场恋情,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呢?
  告别元朵,路过一楼的香薰店,闻到一股沁人香脾的气味。店门口的广告灯箱摆放的是阮音的巨幅半身海报。
  瞿青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仔细看那张照片。
  阮音是目前正当红的男omega明星之一,有巴掌大的脸和一双大眼睛,轻盈灵气,像丛林的小鹿。
  瞿青喜欢他。
  社会向来被诟病的刻板印象让alpha强健、omega细腻,可beta什么都没有,他是自由的。
  阮音象征的意象过于完美、理想,包含一切他身为一个beta无法言明的憧憬与向往。
  他偷偷模仿阮音的穿衣风格、说话方式、神情举止,又羞愧地想自己是东施效颦,所以这喜欢从没有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过。
  走进店铺,销售将瞿青点名的香型喷在试香纸上递给他,一边介绍里面的香料成分。
  “这么好闻。”瞿青小心嗅着试香纸条上的气味,问,“阮音的信息素,真的是这个气味吗?”
  销售也笑了:“不知道诶,可能是的?”
  海洋调。
  上一个问瞿青,自己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的人,也恰好有着海洋调气味的信息素。
  当时第一次陪纪方驰度过易感期,瞿青想,终于走到这一步,要坦白一切了。
  平日还有社交距离的遮谎布,可到了现在肌肤相贴的时刻,生理上最根本的缺陷根本无法隐瞒。
  他抱着纪方驰,也被对方抱着。瞿青心擂如鼓,紧张地手指都发软。他艰涩地开口,准备扔下核弹级的真相:“其实我……”
  下一秒,纪方驰先开了口:“我闻不到信息素的气味。”
  天佑世人。
  “啊?”瞿青一愣,“怎么会……”
  “天生的。只能识别信息素的型号,但不能识别具体气味。”纪方驰解释,“所以易感期……也不是很规律。”
  纪方驰问:“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气味的?”
  瞿青稍稍分开了一点距离,面对面看着纪方驰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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