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机场都没有的小城没有钟启年平日里那么好的住宿条件,最贵的酒店也和凇江差了好几个档次, 路又本来没打算让钟启年跟着来,但这人抬手就订了两张机票,坚持外加绿茶功夫齐上阵,路又带着点忐忑的私心, 没能抵抗。
  不过此刻没能抵抗的人正看着屋里的陈设皱眉,想着会不会太委屈钟启年, 身后的人下巴就搁了上来。
  “你是吸铁石?”路又很不解风情地问。
  “吸铁?你不像是铁做的。”钟启年什么话都能接。
  路又每次都能被钟启年的发言无语到,但无语归无语。
  “那像什么做的?”
  肩膀上的下巴震动一下, 耳边传来低笑声。
  “江水。”
  潺静流动,深邃悠远。
  路又脸有点热, 不太能安然接受夸奖,别着一张脸使唤钟启年赶紧换衣服睡觉,免得明天起不来。
  钟启年在一旁笑得太挑衅,路又干脆完全不看他了。
  养尊处优的小钟总不是豌豆公主,只要不被扔在贫民窟里就都能睡着,何况还能抱人形抱枕。
  路又原本贯彻落实只有他一个人遵守的不看钟启年政策,不看没说不抱,况且是钟启年抱他,他又没动。
  只是到了后半夜,浅度睡眠的人还是转了过来,凭借某种本能。
  早上起来钟启年难得没调侃他,两个人沉默着赶到葬礼现场,如路又所料,只有季柳一个人。
  想来也是,把身边人都得罪八百遍的人哪有能耐让别人和他维持表面功夫,何况表面都见不到了。
  葬礼一场接着一场,等在外面时能听到同日告别遗体的其他家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这一家安静得诡异。
  工作人员在宣读千篇一律的悼词,里面的话除了基本信息外和路岳平完全不搭边,什么一生勤勉兢兢业业齐上阵,估计是模板。
  蛮横跋扈地活了一辈子,最后连个愿意帮他写悼词的人也没有,唏嘘又可笑。
  路又看向偌大告别厅中央的路岳平,估计是面部损坏得化妆也拯救不了,整个身体被白布盖着,路又没兴趣去掀开看。
  葬礼结束就是火化,骨灰盒被送出来后安葬好,季柳才完成了任务一样的,才对路又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家里还欠着很多债,”季柳此刻不温柔也不落泪,只是很平静,“小又,我知道这钱不该问你要,但如果追债的找上门,没了你爸爸,我也挡不住。”
  路又从头到尾没碰一下骨灰盒,在这荒郊野岭轻轻叹气。
  他总是没办法拒绝季柳。
  钟启年也想叹气,更想碰一碰路又,但是不合时宜,只能暂且忍下来。
  “我是想着,你每个月都有给我打钱,还债的钱可以算我提前预支的,之后也不用这样非要和我保持联系。”季柳说。
  路又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想要扯一下嘴角,面部肌肉却怎么提也提不动,一张脸僵硬地挂在原地。
  “所以,”路又艰难找回自己说话的声音,“就算不和我保持联系了,你也无所谓,是吗?”
  人有时很不可理喻。
  路又很明确地知道季柳不够爱他,他或许没办法确定什么样的感情才能被称为爱,但季柳这样一定不是。
  可即便如此,她手指缝里流露下来的虚假温暖,也的确是落在过年幼的路又身上的。
  所以哪怕路又什么都知道,也从来没想过要和季柳断了联系。
  但她不在乎。
  “有什么联系的必要呢?”季柳的很轻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山野岭中回响,“你和我,难道很有话讲吗?”
  钟启年忍了很久的手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凑近路又,但只是轻轻按上他的肩膀,刚想说话就被路又覆盖上来的手轻轻示意,只能噤声。
  “可以,”路又找不到自己要用什么语调,最后传递出来的声音只剩下冷漠,“欠了多少?”
  钟启年的手刚要动就被路又早有预料地按住,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没有傍大款的自觉,不仅在大款提出见面时跑路,而且哪怕心扉敞成这样,他也不愿意让钟启年帮忙。
  “三十万。”季柳说。
  路又点点头,假如他只有上学时攒下的钱和毕业后研究所的工资,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会很困难,好在他还兼着情感主播。
  “嗯,记得发我卡号,我会转给你。”
  路又也不知道自己耿的什么脾气,他流水不多有限额,钟启年没说要帮他付,只说可以垫付免得跑银行他都不愿意,硬是去了趟线下,一次性给季柳打过去。
  “宝贝儿,你什么都不要我的,显得我很没价值。”从银行出来后,钟启年才拨弄了一下路又的头发。
  “你偷偷塞过来的那些卡我还给你了?”路又瞥他一眼。
  “可是你也没用,”钟启年没被忽悠到,“做什么,你有收集银行卡的爱好?”
  “不是,”路又继续忽悠,把卖惨也捎带上,“我的消费习惯就这样,二十多年都没什么大花销,不会花。”
  卖惨战术很成功,路又眼见着钟启年的眉头皱起来,紧忙着转移话题。
  “你上次忽悠他们俩的时候,我妈是什么反应?”
  钟启年在路又头发上的手挪下来,捏一下他的后颈,力度比之前每一次都重。
  “不会花是吧,教你,”钟启年继续磨蹭着路又的后颈,“她没什么反应,多数时间都让人觉得跟她没关系一样,虽然也会参与,但顶多算配合。”
  路又终于忍不住把钟启年的手拿下来,拉着人就要往车里走,只是没走两步,迎面撞上季柳。
  还债的速度倒是快。
  季柳表情还是淡淡的,打招呼时连声音都不发出来,只是和路又点点头。
  一向只靠猜测的人却忍不住了。
  “还记得他吗?”路又叫住季柳,却看向钟启年。
  季柳的脚步停下,眼睛没从路又身上挪开,根本没看钟启年就轻轻点头:“记得。”
  还是没有多余的话。
  “你不好奇?”路又看着季柳直视过来的眼睛,即便猜到她会说什么,也还是忍不住问。
  “这样不是很好吗?小又,”季柳却忽然笑了起来,“他愿意帮你,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坏事。”
  在任何人之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路又看不懂季柳的笑,兀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爱过路岳平吗?”
  季柳停在路又身上的目光却挪走了,顺着转头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小城灰扑扑的天空,只背对路又摆了摆手,径直离开了。
  路又没能得到答案。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的问题本就没有坚定的是或否,虽然统一战线那么多年,但路岳平出事了,季柳却好像才是那个最平静的人,没有怀念更没有痛苦。
  很难说得清是爱还是恨。
  纵容不是爱,可又好像没有恨那么强烈的情感。
  “外面冷,”钟启年捏一下路又的手,每天简直把他当成捏捏乐,“先上车?”
  暖风吹到路又脸上的时候,他才看向旁边早盯他许久的钟启年。
  “我原本以为她至少爱路岳平,但好像也没有,”路又和钟启年说,也像在和自己说,“她也不爱我,这家里随便排列组合,竟然都不存在爱这个东西。”
  对他好过或者希望他好都不能算爱,爱不会无情。
  “为什么在思考这个?”钟启年的声音伴着空调暖风,很柔。
  “因为我一直没弄懂过我妈对我的感情,”路又说,“有的时候她对我很好,路岳平一回来就会对我很差,小时候我以为是路岳平比我重要,但路岳平死了,她比谁都平静。”
  “所以——”
  “所以我在想,我的成长环境中好像真的没有名为爱的东西,我没见过,我妈也对我好过,但我不觉得好或者付出等同于爱,那什么才是呢?”
  “你在想,你在这样的环境中走过来,到底具不具备爱的能力,对吗?”
  路又沉默下来。
  钟启年还是太了解他,他弯弯绕绕半天,被人一语道破。
  “那你喜欢我吗?”钟启年抬手去捏路又的脸。
  “怎么不是捏这就是捏那,”路又这么说着,却没拦钟启年,“喜欢。”
  “为什么就笃定了?”
  “因为喜欢是心跳和荷尔蒙双重作用下的产物,这六年间我哪怕不见你也不去听你的消息,只是看到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心动,我验证了很久,这确实是喜欢,”路又顿了一下,“但爱是更醇厚的情感。”
  “嗯,爱是更醇厚的情感,”钟启年又开始捏路又的耳垂,“是需要沉淀来验证的。”
  如果草率说爱,反而会破坏爱的庄重。
  所以。
  路又用力抓过钟启年的衣领,吻上去的动作却很轻,一触即离。
  “钟启年,一已,和我一起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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