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姚老太回头瞪许恪,压低声音开口:“成天自己端个碗坐院子吃饭,搞得像我们家亏待你似的!”
许恪抬头看了姚老太一眼,似乎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姚老太抬手,手指顶着许恪额头戳:“许保成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吃白饭的哑巴,嘴里一天吐不出两句话,这副死人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妈,行了别说了。”
姚老太话还没说完被打断,出声的人是许家成老婆,名字叫曾素琴,许恪管她叫婶婶。
曾素琴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跟许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却也只有她对许恪存在着些许善意,虽然这份善意并不多。
姚老太生了副刻薄嘴脸,做的也是刻薄事。
她不喜欢林黎,连带着也讨厌林黎生的许恪,许恪在她眼里就是个吃白饭的拖油瓶,来拖累她家的。
她精明刻薄,觉得许保成林黎家底肯定留了很多。
以前许保成还活着时隔三差五就得给这个老娘打钱回来,现在许保成死了,林黎也没了,家里只剩个未成年的小屁孩,她只要把小孩接来家里养,不愁从这小屁孩手里把钱和房子都拿来。
她想要许恪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却又不好好待许恪。
同一张饭桌上,所有的菜都摆在许家成儿子面前,许恪坐得最远,夹个青菜都要站起来,时常肉都吃不到一口。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个家不欢迎自己,奶奶也不喜欢自己,于是只管默默吃饭,只是偶然抬眼会瞧见奶奶瞪向自己的眼神,时间长了之后许恪就自己打了饭坐到门口去吃。
虽然门口挺冷的,但好歹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曾素琴打断姚老太的话,姚老太只停顿片刻,随即朝曾素琴说道:“那两口子心机可深,房子钱全给外人拿了,一星半点儿不给他老子娘留。说什么朋友,这会儿还能半年来一次,往后三五年就把这小子给忘了!也就傻子才会信那些外人!我倒要看看以后那些人还会不会把房子和钱都给这小子还回来!”
话虽是向曾素琴说的,却是摆明了说给许恪听。
她说完看了许恪一眼,毫不掩饰嫌恶的表情,伸手扫了许恪一下:“杵这儿挡道干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
许恪被推得踉跄一步,姚老太走进屋了曾素琴才低头,眼神转向许恪语重心长地说了句:“你奶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姚老太天生刻薄相,但也不是对谁都恶言相向。
她偏心许家成,溺爱宇未岩许家成的儿子。
不喜欢许保成,也不喜欢许恪。
所以同处一片屋檐下的许恪就成了让她挑刺责骂的对象。
曾素琴留下这句话,拍了拍许恪肩膀让他回屋便也转身进门。
许恪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捏着衣角,衣角被捏到皱起,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低头看着地面,紧紧咬牙。
半晌后突然猛地抬眼,随即迈腿朝蒋东年走远的方向跑过去。
迎面的风沙吹进了眼睛,许恪不敢停留,他怕蒋东年已经开车离开,握紧拳头闷头直跑,比在学校上体育课赛跑时跑得还快。
他跑到附近停车的地方,没看到蒋东年的身影。
一直紧紧咬着牙的许恪瞧见空空荡荡的地方,心底生出一股恐慌。
眼前这片地方,除了荒草,就只有他自己。
蒋东年走了。
蒋东年不在。
许恪还是没忍住哽咽哭出声,边哭边喊:“蒋东年!蒋东年!!!”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他抬起胳膊抹了把眼泪,转身朝小路跑去。
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再快一些可能就会碰上蒋东年的车。
碰不上也没关系,他记得住蒋东年的手机号码,他可以跑到村口找小卖部老板借电话打给蒋东年。
蒋东年刚走,车肯定都没开远,只要他接了电话,就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接自己的。
眼前模糊一片,许恪此时心里只想着拦住蒋东年,把蒋东年叫回来,带他走。
他不想在这里待着了,他不需要监护人,不需要那些所谓的家人亲戚,只要能离开沙丘村,去哪儿都行,他在哪儿都能活。
他要去流浪,就算摔破脑袋也没关系。
许恪攥紧拳头,时不时用胳膊抹一下眼泪,顾不得脚下崎岖的土路,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跑。
绕了两条小路,从树林钻出来的许恪听到了车辆行驶过的声音。
他停顿两秒,一瞬间突然屏住呼吸,随即立刻朝着声音来源跑过去,黑色小车出现在眼前,那辆车许恪见过,在东呈时他爸爸开过。
沙丘村小,村子里有车的人家不多,他全都见过,这几条路平日里也几乎不会有这种陌生车辆经过,那肯定就是蒋东年开的车。
下坡路又陡又滑,许恪崴了脚跌倒在地,手心擦破了皮,他抬头,只看见扬长而去的车尾巴。
像是不死心,又或许是不甘,许恪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力气,忍痛站起。
他盯着那辆越行越远的车,嘶吼大喊:“哥!”
“哥——!!!”
蒋东年还是离开了。
车影在许恪眼前变小,直至消失也没停留,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摔破皮的手心,看见满是污渍的裤脚,也看见黄色的土地。
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像被全世界抛下,爸妈不在,干爹干妈不在,蒋东年也不在。
他只有一个人。
许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开始小声哭泣。
他给蒋东年打电话的话,蒋东年会折返回来接他走吗?
其实他并不知道,刚才想的只要去小卖部借电话给蒋东年打电话他就一定会折返回来接自己是没底的,他根本不知道蒋东年会不会再回来。
如果蒋东年觉得麻烦,不想回来接他,那下一次他们什么时候会再见呢?还要再等半年吗?会来接他一起过年吗?
许恪一瘸一拐慢慢挪动,就在挪了几步后突然看见那辆消失的车又开了回来。
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蒋东年下车快步走来,看见许恪挪动走路的样子皱起眉头:“咋的了这是?”
“摔了吗?怎么一会儿没看成这幅样子了?哭什么?咋了还舍不得我啊?”
许恪发现前头的日光被蒋东年挡住,他站在阴影里,高高抬头看向蒋东年,开口说道:“哥,能不能……现在就带我走?”
蒋东年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应声:“说什么呢?”
许恪擦干眼泪,只是还止不住的抽泣,声音全是哭腔,他说:“我听你话,也能干活,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吃饱饭就行。”
“可以带上我吗?哥。”
第8章 今天,我带他走
能带上我吗?
哥。
蒋东年第一次见到许恪时,他七岁。
他现在快十三了。
将近六年的时间,许恪从没叫过蒋东年哥,这是第一次。
是受委屈了,不高兴了,所以才不想在这里待着,跑山道拦路就为了让他带他走吗?
蒋东年垂眸看了许恪半晌,没急着问他为什么想让自己现在就带他走,而是示意他动脚,微微弯腰伸出胳膊让他撑着,说道:“崴了脚吧?伤到骨头没有?动一下我看看。”
许恪脑袋垂得更低,听话地动了动脚,幅度不大,因为确实有些痛,他站着都没敢用力踩。
蒋东年一看就知道是拉到筋了,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点也够他喝一壶的,这会儿估计疼着呢。
想到这里,蒋东年眼神瞥向许恪,许恪恰好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他皱起眉头,“啧”了一声,看着有些不耐烦,也有些生气。
许恪脑袋垂得很低,没敢继续跟蒋东年对视,蒋东年沉默半晌,随后架着许恪问:“能不能走?”
问完不等许恪回话,自顾自在他跟前微微弯腰,再扭头看向他,抬手拍了下自己:“我背你。”
许恪手还抓着蒋东年小臂,声音还留着点刚才的哭腔,张口说道:“我能走。”
能走就自己走吧,小瘸子。
蒋东年站直了将他架上,半拖着让他上车。
车上有纸,他整包抓了递过去让许恪擦擦,许恪接过,安静着低头擦脸。
车内一片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许恪擦脸的声音,蒋东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半晌后看着许恪问:“为什么想让我带你走?这儿是你家。”
许恪捏着纸巾的手紧了紧,抿唇抬头:“这儿不是我家。”
他生在东呈,长在东呈,一年到头也就来两趟沙丘,这里是姚老太的家,是许家成他们的家,不是许恪的家。
别看许恪年纪小,他什么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