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夫刚为谭青诊过脉,宋秋余忙问:“人怎么样?”
  大夫已经听闻了陆家的事,叹一声:“肝气郁滞,气血不畅,再这样下去腹中孩子怕是要不保。”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样严重?”
  大夫摇头道:“何止!再这样忧心忧神,寿命恐减。不过任谁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如此,哎。”
  大夫叹着气去为谭青熬药。
  宋秋余朝屋内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谭青面如金纸,眉宇间也凝着郁结之气,不像能演出来的。
  【陆增祥的死难道真是巧合?】
  【还不如是谭娘子设下的局,健健康康地手撕渣男,也好过缠绵病榻,忧郁成疾。】
  【哎,善良的人活得总是更为辛苦。】
  怕谭青吹着凉风,宋秋余关上了房门。
  -
  公堂上,章行聿问完静云师太,待静云师太在口供上画过押,他便让师太回去了。
  之后章行聿提审了陆府的管家。
  听闻那具焦尸是陆增祥,明白陆家再无翻身可能,管家识时务地交代了全部。
  为了攀上大理寺卿家的千金,陆老爷子便起了休掉谭青的想法。
  谭青性子倔,况且腹中还有了孩子,想着上京去找陆增祥,这才让陆老爷子起了杀心,当夜便开始行动。
  先是喂谭青喝了加有迷药的汤,然后调走她院子里的人,再趁夜黑放火烧谭青的房间。
  那火烧到了后半夜,陆老爷子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下人灭火。
  床上的人变成一具焦尸,陆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便让人用草席裹起来,因此没人发现那根本不是谭青。
  管家在这份口供上颤颤巍巍地画了押。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哪怕陆老爷子不认,也能定其罪名。
  宋秋余闲着没事,将所有人的口供都看了一遍。
  总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蹊跷。
  房门被人推开,章行聿走了进来,宋秋余赶紧将口供放回到原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两页假装在看。
  章行聿瞥过来一眼:“书拿倒了。”
  宋秋余心中一吓,悻悻地将书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这才是倒的,他方才没拿反。
  宋秋余撇了撇嘴,放下了手里的书,问章行聿:“这案子算是结了么?”
  章行聿悠悠道:“你别乱动口供,便能尽快结。”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捣乱不让你结案!】
  宋秋余面上刚露出不满,章行聿便看了过来,宋秋余立刻以笑示人:“能结案就好,嘿嘿。”
  章行聿没有笑,一脸肃然道:“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要打他手板,犹豫着伸出一根指头。
  章行聿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五官扭作一团,很怕章行聿突然亮出戒尺给他一下子。
  但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宋秋余不得不苦着一张脸,将手掌展开。
  章行聿果然抬起手,在宋秋余的忐忑之下,将一块热腾腾的糯米团子放到宋秋余手里。
  宋秋余由怕转为喜。
  章行聿摆摆手让宋秋余出去玩儿,他要写一封折子。
  “兄长,你忙吧。”宋秋余咬着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章行聿笑了笑,然后提起了笔。
  -
  晚饭前,狱卒一脸焦急地进了内堂:“章大人在么?”
  正在厨房偷吃的宋秋余走出来:“找我兄长有事?”
  狱卒识得宋秋余,急道:“不好了,那个陆老太太犯了疯病,竟将陆老爷子的耳朵咬了下来。”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有这样的热闹,宋秋余自然要去看:“快带我去。”
  狱卒没多想,急忙领着宋秋余去了牢里。
  陆老夫人视子如命,如今陆增祥死了,还是被陆老爷子活活烧死的,她恨不能生咽其肉。
  宋秋余过去时,陆老爷子倒在血泊里,捂着左耳惨叫连连。
  【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那日烧死在房中的人是谭娘子,这老家伙只怕会高高兴兴地为儿子操办新婚事,倒在血泊里的人也会变成无权无势的谭老伯。
  看了两眼陆老爷子的惨相,宋秋余转身朝外走时,路过探头看热闹的管家,脚步微顿。
  瞧见宋秋余,陆家管家忙缩回脑袋,跪在地上求饶:“都是我家老爷让我做的,大人不要砍我的头。”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他那份口供,不由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公堂上说,姓陆的起了杀心后,当夜便决定杀人灭口?”
  管家一愣,呆呆地点头:“是、是的。”
  宋秋余又问:“他起杀心是因为谭娘子说要去京城找陆增祥?”
  管家:“对。”
  宋秋余追问:“谭娘子什么时候说的要去京城找陆增祥,怎么说的?”
  管家想了想,犹豫道:“好像是前日早上,小人具体没见,只是少夫人找过老爷,老爷发了很大的火,下午便让我多准备些薪柴。”
  宋秋余没再说话,皱着眉走了出去。
  谭娘子上午找陆老东西说要去京城,下午老东西就起了杀心,晚上动手时小东西回来了,被在烧死在房间。
  这怎么看都觉得太巧合,好似是谭娘子做的局。
  但以他对谭娘子的观察,对方不像是这样的人,难道是……
  第二人格?
  主人格良善心软,副人格咔咔乱杀?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带感,嘿嘿!
  从牢里出来,宋秋余准备去看看谭娘子,刚到县衙门正好撞上赵刑捕架着马车,将谭老伯带了回来。
  听说女儿还活着,谭老伯精神都好了许多,与床榻上的谭青相见时,父女俩都眼含热泪。
  看着苍老了许多的谭老伯,谭青满脸愧色:“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谭青母亲去世得早,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谭青便是他的命根子,哽咽道:“没事便好,你没事爹便放心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悄然走了出去,留他们父女两个人说话。
  曲衡亭站在廊下,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叹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赵刑捕也叹:“是啊,感谢上苍,还能让他们父女团聚。”
  宋秋余一直很沉默,因为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等吃晚饭时,谭老伯从房间出来,屈膝要向宋秋余他们磕头谢恩,被赵刑捕扶住了。
  赵刑捕道:“老人家不要这么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衙门的职责所在。”
  谭老伯刚要说什么,宋秋余忽然问:“老伯,你是怎么知道陆家人要烧死谭娘子?”
  谭老伯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口道:“听闻青儿的死讯,我原本以为是走水,后来是一个小女孩说青儿是被陆家人害死,她说可以去京城探花郎的府邸申冤。”
  【怎么又是小女孩?】
  宋秋余记得静云师太曾说,当初之所以能救下轻生的谭青,是因为一个小女孩。
  宋秋余隐约有一个猜测:“老伯,你认识那个小女孩么,她长什么样子?”
  谭老伯道:“认的,这是前几日青儿在街上遇见的,大概是跟家人走丢了,青儿便将她带回到府上。”
  宋秋余面色微变。
  这人该不会是……
  -
  隔着薄薄的门板,屋外宋秋余他们的话,谭青听得很清楚。
  听到宋秋余问起小女孩,谭青的心不由提起来。
  “他很聪明,应当会猜出此事的可疑之处,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知晓了也不会说出来,他反而还会帮你一个大忙。”
  那人临走前对谭青如是说道。
  谭青不解:“什么忙?”
  那人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谭青隆起的肚皮,那双眸黑浸浸的:“若是陆增祥死了,陆家那对蠢货下了狱,便会冒出许多姓陆的豺狼虎豹与你争夺陆家的家产。哪怕你怀着孩子,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吃绝户。”
  谭青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腹中的孩子。
  那人又道:“他若是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谭青张了张嘴,看着那人手中布娃娃,还是问了出来:“你要走么?”
  那双黑浸浸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谭青听见她“嗯”了一声。
  谭青万分不舍,挽留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家人?那为何不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眼再次有那种幽深,难以读懂的目光,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谭青后脊不由绷直。
  女孩将小小的手贴在谭青的孕肚,不像抚摸,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许久之后,她说:“想来它应该是很喜爱你,很想你做它的母亲,在你的床前趴了许久,日日夜夜盯着你,终于能托生到你的身体之中。”
  谭青僵住了。
  这番话令人毛骨悚然,但女孩的神色是平静,甚至有些恬淡,歪头看向谭青时还有一丝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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