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此刻他发自内心的庆幸自己方才没找宋秋余的麻烦,不然崩牙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婆罗法师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安心了一些。
  虽然这人功夫高,但他们人手多,若是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未成可……
  【这是老章出的手?干得好!】
  【这也就是我哥手下留情,若是我出手,那便不只是一颗牙这么简单了!】
  看着活动着手腕,一副跃跃欲试的宋秋余,婆罗法师将剩下的话吞进腹中,惊疑不定地想——
  这人的功夫莫非远在其兄之上?
  不行,得让他们心中对我生出敬畏之心。
  婆罗法师眼睛闪了闪,随后又恢复成世外高人的模样,问那汉子:“两年前,你的孩子是不是总爱生病?”
  汉子想了想,谨慎地点了点头,眸中全然都是警惕。
  婆罗法师又问:“半夜会惊烧?”
  汉子还是很谨慎:“……嗯。”
  婆罗法师:“可有呕吐出秽物?”
  汉子:“有。”
  婆罗法师:“夜间啼哭不止,白日昏昏欲睡。”
  汉子逐渐放下戒备:“是,您怎么知道?”
  婆罗法师正要开口,又听到那声讥笑声。
  【晚上不睡,白天可不就是昏昏欲睡?】
  汉子:嗯?什么声音?
  婆罗法师无视这道嘲讽,继续说:“这个孩子是被邪煞附体了。”
  【放屁!】
  【看这个孩子的模样差不多四五岁左右,两年前大概两周岁左右,这个时期的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生病很正常。】
  汉子莫名觉得他俩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将孩子给这个老神棍,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汉子听到这话,脑子弯也没转,下意识便听从了,将怀里的孩子给了婆罗法师。
  等怀里空了之后,他骤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干什么要听他的交出自己的孩子!
  “儿子。”汉子追在婆罗法师身后。
  男童回头望着汉子,含着泪叫道:“爹。”
  汉子心都要碎了,追问婆罗法师:“您到底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自成为姑水娘娘的使徒后,婆罗法师从未受过这份气。可当着信徒的面,他也不好发泄出来,只得压着火气,安抚道:“莫急,只是驱煞,不会伤你儿子分毫。”
  “法师。”汉子追着婆罗法师哭道:“我夫人腹中有了孩子,受不得半点惊吓。”
  婆罗法师彻底不耐烦,猛地回头,又悄然哑火。
  宋秋余跟在汉子身后,而宋秋余身后是章行聿,章行聿身后是好奇心爆棚的三娘子。
  他一回头就对上八双眼睛,其中一双眼睛还带着浓浓的怀疑,婆罗法师深吸一口气,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继续走。
  婆罗教众看着婆罗法师将男童抱到祭台上,个个心中都十分纳闷,不知一向暴脾气的大哥,今日的耐心怎么这么足?
  婆罗法师将盛在金杯之中的圣水洒在男童身上,双唇上下翻飞,似乎在念驱煞的咒语。
  婆罗教众见状摇起手中的法器,念念有词地跳起了巫舞。
  男童的父亲,包括宋秋余在内都被起舞的婆罗教众挤了出去。
  “慈恩。”汉子边哭喊,边朝里面挤:“我的儿子。”
  隔着攒动的人头,父子俩一个想出来,一个想进去。突然婆罗教众不再摇铃,而是敲起了皮鼓,吓了众人一跳。
  皮鼓震动时,响在鼓上的铃铛也泠泠作响,婆罗教众大声吟唱着旋律古怪的驱煞调子。
  听不到祭台儿子的哭声,汉子急了,朝里面挤了挤,定睛一看,儿子竟凭空消失了。
  汉子撕心裂肺道:“慈恩!”
  “不必惊慌。”婆罗法师摆手让大家停下来,对汉子说:“孩子去了姑水娘娘那里,等身上的煞气没了,他便会回来。”
  汉子猛地上前抓住婆罗法师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还我儿子!”
  两个婆罗教徒制住汉子:“敢对法师不敬!”
  婆罗法师合上双眼,一派淡然地对教徒道:“放开他。”
  婆罗教徒只得松开汉子,汉子跪在地上,狠狠抓着头发,字字泣血:“还我孩子。”
  “孩子回来了!”人群中一人高喊:“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踉跄着冲进姑水娘娘的庙里。
  围观的百姓们跟着涌进去,便见方才还在祭台上的男童,此刻安详地躺在姑水娘娘的脚下。
  “姑水娘娘显灵了!”
  百姓们纷纷跪到地上,虔诚狂热地叩拜着神像。
  失而复得的汉子亦是如此,抱着昏睡的儿子哐哐给姑水像磕头:“多谢姑水娘娘庇佑我的孩子。”
  婆罗法师宛如姑水娘娘落在人间的一个化身,百姓在叩拜神像时,也向他叩首祈福。
  他嘴角噙着笑,余光瞥向门口的宋秋余一行人。
  看吧,这,便是我的神威!
  见到此番场景,大娘子跟七娘子也想进去叩拜姑水娘娘,希望她显灵送子灵回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明的消失手法呢。】
  【就这?就这?】
  宋秋余连说了两声“就这”,一声比一声嘲讽,透着浓浓的挖苦,气的婆罗法师胡子都要吹起来了。
  大娘子跟七娘子迈进庙门的一只脚都缩了回来。
  婆罗法师疯狂磨牙:什么叫就这?有本事你说清楚!
  【难怪穿这么宽大的袍子,确实比较容易藏小孩子。】
  婆罗法师紧咬的牙不由松开,宛如被钉在原地。
  在人群里正叩拜叩得起劲的汉子抬起脑袋:?
  这话什么意思?
  【先是制造声音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后趁机迷晕小孩,藏进宽袍之中。】
  汉子下意识辩解:这不对吧……
  若是如此,那他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孩子骤然消失,孩子的父亲跟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以及婆罗法师身上。那个迷晕孩子,并且将小孩藏起来的人,在其他婆罗教徒的掩护下,悄悄进了姑水庙。把小孩放下后,又假装百姓引大家进姑水庙。】
  【数一数婆罗教徒现在的人头,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因为那人还藏在庙里!】
  婆罗法师目光闪烁,后背冷汗连连。不曾想这么精妙绝伦的计划,竟真的有人发现了。
  【这个骗局真粗糙。】
  婆罗法师:……
  你胡说,我不信!!!
  若真是粗糙,那为何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发现?
  【我相信应该是有人发现的,还试图揭露过,只是这个婆罗教真不是东西,竟然偷走人家的小孩,逼得人家上门求他。】
  婆罗法师这才想起来,两年前好似是有一户人家骂他是神棍。
  【谁家没孩子?就算看破这出拙劣的神棍戏码,人家也不敢拿自己的孩子来赌。】
  婆罗法师的心口被一口一个粗糙、拙劣重重锤击。
  随后他咬牙露出一抹冷笑,识破了如何?
  纵然眼前这人聪明绝顶,可这世间还是愚人多,就算道破这是一场骗局,谁会相信?
  这些人不仅不会相信,甚至只要他振臂一挥,他的信徒便会代他行天道。
  宋秋余没有立刻拆穿婆罗法师,正是因为知道这点。
  公道自在人心,若百姓心中的公道是“邪门歪道”,那邪门歪道就是公道。
  宋秋余耳畔一痒,章行聿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秋余双目放亮,侧头看着章行聿:“真的么?”
  章行聿拍拍他的脑袋,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顿时有了底气:【还得是我哥!】
  【他竟然已经找到婆罗教关押孩子们的老巢,给外省的州府写了密函,让他们调兵过来镇压!】
  婆罗法师这才慌了,他能蛊惑镇子上的人,若是其他州府派了兵过来,他那点神威必定会被弓弩射得稀碎。
  此地不宜久留!
  婆罗法师对身后的二当家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一头雾水。
  婆罗法师瞪了一下眼,二当家还是没有接收到老大的讯息。
  他隐约明白这是要撤退的意思,可是他们刚演了一场成功的大戏,不是该割韭菜了?
  婆罗法师闭了一下眼,整个人气得发抖。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对一众信徒道:“今日祈福便到这里了。”
  婆罗教徒:?
  不是,这怎么就要走了?按照以往的章程,不是该朝这群傻蛋要钱么?
  婆罗法师一言未发,率先离开了姑水庙。
  其余人只好跳着大神,跟在婆罗法师身后,还时不时洒一些所谓的圣水,做做样子。
  百姓一路追随,在他们洒圣水时纷纷凑上来,希望圣水能落在自家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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