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不说“谢谢”说什么?
  说“我也喜欢你?”
  颜喻摸了摸自己的良心, 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眸子,很平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他有点不敢去看陈戡,因为他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但是,陈戡似乎已经屏住了呼吸, 在等待他的答案。
  颜喻抬起眼睛,看向陈戡。陈戡手里还捏着那张手写纸,指节微微泛白, 脸上的表情是硬撑出来的镇定, 眼神却紧紧锁着他,等待一个裁决。
  颜喻抿了抿嘴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扇发出的微弱声响。
  颜喻盯着那张手写纸看了几秒, 又抬起眼看向陈戡。陈戡的表情很严肃, 耳根却红得厉害,握着纸张边缘的指尖有些发白。
  “这是……”颜喻的声音很轻,“你写的?”
  “嗯。”陈戡应了一声, 视线偏向一旁, 喉结动了动。
  颜喻伸出手, 拿起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能看出写的人很用力,也很紧张。有些字被划掉重写过。
  颜喻把纸放回桌上, 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 ”颜喻开口,“你做手术, 是为了证明你喜欢我?”
  陈戡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证明。是保障。”
  “保障什么?”
  “保障你不会因为意外怀孕而受到伤害,”陈戡的声音有些干涩,“也保障…你不会因为担心这个,而拒绝我。”
  颜喻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说过,如果怀了就打掉。”
  陈戡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他低声说:“……那是气话。”
  “哦。”颜喻点点头。
  又安静了几秒。
  颜喻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陈戡下意识想抬头看他,却被颜喻按住了肩膀。
  然后颜喻弯下腰,在陈戡嘴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陈戡整个人愣住了。
  颜喻直起身,表情依旧很淡,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不太确定,”他说,“这样算不算回应。”
  陈戡看着他,喉咙发紧。
  “但我不想让你等太久。”颜喻继续说,“所以先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于‘喜欢’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思考。可以吗?”
  陈戡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颜喻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回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几秒后,他又转过头看向陈戡。
  “手术伤口还疼吗?”
  陈戡摇头。“不疼了。”
  陈戡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是他没有继续追究,甚至找了个很合理的借口,就离开了房间,不想和颜喻继续这么闲聊下去。于是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板隔开了两个空间。他背靠着冰凉的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客厅。
  陈戡觉得有点难堪。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一种……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的窘迫。像小时候第一次上台演讲,准备了很久的词,说完了,台下却一片安静。
  颜喻吻了他,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但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回应都不同。
  他预想过颜喻的沉默,预想过颜喻的冷静分析,甚至预想过颜喻直接说“我不确定”。
  但没想到是一个吻。
  一个带着试探和安抚意味,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吻。
  陈戡走到沙发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术伤口隐隐传来一点细微的牵拉感,不疼,但时刻提醒着他今天做了什么。
  他是真的怕。
  怕颜喻的身体再出问题,怕那个“万一”,怕任何不确定的风险,所以哪怕颜喻屡次邀请,也忍着没有操颜喻——在关于颜喻的事情上,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输不起。
  可颜喻似乎并不完全理解。
  而陈戡原本预想的,颜喻的“心魔”能因为放下心来而立刻消失的情况也没有出现。
  陈戡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心魔。
  颜喻这次的心魔,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么?
  是因为颜喻不相信自己会被爱?还是因为颜喻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又或者,是因为颜喻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建筑在摇摇欲坠的生理需求之上?
  陈戡重新翻开那本小说,反复阅读关键章节:
  《他是封建大爹的omega老婆》作为一本甜宠bl文,文章的大多数情节都建立在两个人的暧昧对话和肢体接触之上,文章主角是一个非常典型的omega男性,娇小可人,小的时候服从父亲,结婚之后服从丈夫,谁有能力对他好,他便想方设法从这人的身上获得更多的宠爱。
  而当这位omega获得了充足的安全感之后,连带之前“信息素无气味”的罕见病都不治自愈了,只要轻轻刺激一下,就会发出很浓郁的红酒香。
  陈戡对这一类的角色不是鄙视,只是无感。
  他知道有人喜欢这种类型,但是很显然,这种类型的受众也不是他。
  同样,他直到现在都并不认为,颜喻会跟这一类的角色有多大的相似之处,所以陈戡感到很费解,颜喻到底为什么会代入这一本书。
  要说这本书中,最大的矛盾点、冲突点,和主角两人每次的拉扯,其实都是建立在攻方过于强大的控制欲之上,以至于有时让主角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介于颜喻这几日多次表达希望他“脾气好一点”、“控制欲弱一点”,和对颜喻以后再怀一只猫的恐惧,真的去做了结扎——但是颜喻的心魔情况,却并没因为他的行动好起来。
  他揣测了半天,却还是猜不透颜喻的心。
  陈戡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解决问题。可现在,他面对的是颜喻心里一团模糊的雾,他连那雾的形状都看不清。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然而正当陈戡觉得,自己还得做点什么,得将颜喻的心魔是什么确定下来的时候,颜喻的身体状况居然更差了。
  在他的表白后,
  颜喻或许是觉得心安下来,
  非常突然地进入了“发情期”。
  突然到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
  市局刑侦支队的年会从来不是什么轻松场合,颜喻本来在修养中,是没打算去的。
  可是职位在那里,领导请上门,不去又不好,颜喻便穿上了警服,按规定时间从家中赶过去。
  颜喻站在宴会厅门口,手指在门把上停留片刻。里面传来哄笑声和碰杯声,空气里飘着食堂大师傅最拿手的红烧带鱼和白酒混杂的气味。
  颜喻抿了抿苍白的唇,推门进去时,热闹的喧嚣骤然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刑侦支队这群糙汉子愣了两秒,才响起参差不齐的招呼声:
  “颜主任!”
  “哟,咱们颜大主任可算露面了!”
  “修养得怎么样啊?听说你和陈队连崽子都生了?效率够快啊?”
  ——最近两个人谈了,这在局里都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由于之前那个银行经理发的那条热搜,加之尸魂界传出的产崽的事情,两人暗度陈仓早就好上、连崽都生了的八卦,事情的真相就显得扑朔迷离。
  尤其是因为颜喻之前的“有一个前任”的那句话,有点像是被老朱猜了个歪打正着。
  颜喻因“身体不好”休假的这个事儿,便也被传出了多种版本。
  有人猜他是休产假去了,有人猜他是被陈戡搞得下不了床了,总之没个靠谱的。
  眼下见了颜喻,这帮人追根究底的探索欲,便也被彻底激发出来,逮着颜喻就问个不停。
  然而颜喻那里记得这些?
  颜喻感到奇怪。
  他和陈戡生了孩子吗?
  什么时候?
  他怎么不知道?
  “这儿!颜哥坐这儿!”余竟从靠窗那桌蹦起来,使劲挥手,在颜喻的印象里,这小子是法医室去年新招的,性子活泛得跟现场勘查灯似的,此刻正咧着嘴笑,“给您留了位子,挨着队长!”
  颜喻走过去,发现余竟所谓的“留位子”其实是临时从隔壁桌拖来的塑料凳。他沉默地坐下,余光瞥见陈戡的黑色警用夹克搭在椅背上,还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
  颜喻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主桌——陈戡不在。
  “陈戡人呢?”他问,声音比平时更轻。
  “刚被政委叫出去了,说省厅来了个急件。”余竟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颜哥,您脸色真不太好,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我谢谢你,”颜喻也压低声音,“那你要不要帮我筹备个捐款。”
  颜喻从早上就不太舒服,可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没当回事,随口调笑了一句。
  然而话音未落,颜喻放在膝上的手指就突然蜷缩起来。
  ——身体里的那股热流来得毫无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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