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皇叔说的对。
  登上那最高的皇位,即便是皇兄也会变得多疑凉薄,孤家寡人……
  不多时,他便被引入金銮殿,殿内烛火通明,映着百官身上的朱红官袍,整齐排列的身影如两列红墙,肃穆得令人窒息。
  谢容观拖着镣铐、一身狼狈地踏入殿门时,原本寂静的大殿瞬间起了骚动,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蔓延开来。
  “谋逆的罪臣也敢上殿?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也配站在这里污了圣上的眼?”
  “不知圣上将他带来,究竟是何等意味……”
  几个格外刺耳的声音传入耳畔,更多声音隐在暗处,听不清楚,然而谢容观不用听,也知道他们都在讨论些什么。
  什么罪臣也敢上殿,敢犯下谋逆大罪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圣上何不速速诛杀这等逆臣……
  左不过是些难听的羞辱,谢容观只垂眸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恍若充耳不闻一般,冷冷的盯着地板出神。
  他站在群臣面前,显得身形愈发消瘦,如一把枯骨,却挺得笔直,像寒冬里被霜雪压折却不肯弯折的腊梅,细细看去,嶙峋间竟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傲骨。
  见他这般不声不响的模样,不少人觉得无趣,便渐渐收了声,大殿又恢复了先前的肃穆。
  然而有人却不肯罢休,谢容观还在盘算着如何揭发冯忠,忽然肩膀传来一股剧痛。
  一股巨力猛地攥住了他的肩头,指尖力道凶狠,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硬生生将他往下按去。
  “呃……”
  此人手劲极大,毫不收力,谢容观面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他猛地抬眼,却对上了一张满是傲慢的脸,正是冯忠。
  “王爷。”
  他敷衍的行了一礼,随即凑近关切道:“您是天潢贵胄,怎么也亲自来上朝了?”
  冯忠身为武将,身材自然是高大魁梧,膀大腰圆,然而一身武将朝服穿在身上,却不见半分正气,反倒透着股恃宠而骄的蛮横。
  见谢容观冷眼望了过来,冯忠居高临下地扯了扯嘴角,散漫的笑意里满是讥讽:“上次见王爷时,王爷还在亲手给圣上奉茶呢,手心被烫红了也面不改色,那副恭敬谨慎的模样,何等乖巧。”
  “没想到转眼今日再见,竟已成了谋逆失败的阶下囚。”
  他捏着谢容观肩头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语气愈发嘲弄:“王爷,您说您好好的恭王不当,偏要行那谋逆之事,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还是尽早自我了结,莫要污损了圣上的耳目。”
  他是武人,谢容观却曾是锦衣玉食的王爷,又在牢里病了一夜,被他这一掌压的身形颤抖,面色发白。
  冯忠见状心中更是瞧不起,还欲进一步警告谢容观最好把嘴闭严实了,却听后者发颤的唇齿间忽然溢出一声讥笑。
  “冯将军。”
  谢容观掀起眼皮盯着他,声音很轻,在大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本王犯下什么罪、该不该自我了断自有皇兄定夺,不牢冯将军操心。”
  “至于污损圣上耳目,”他顿了顿,“听闻将军前些天眠花宿柳,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连出入宫门的令牌都被人摸走了,现在还尚未寻到。”
  “所以……”
  谢容观似笑非笑:“请问冯将军,今日来上早朝时,是偷溜进了哪位大人的马车,得以混入宫门?”
  “噗嗤!”
  谢容观话音刚落,就听身边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嗤笑。
  冯忠酷爱狎妓宿娼,先前就被先皇重斥杖责,早已成了众人笑柄,大臣们纷纷低头抬起袖子,笑声回荡在冯忠耳边,显得格外刺耳。
  “你!”
  冯忠脸色发青,顿时恼羞成怒。
  他望着谢容观讥讽的眼神,一时怒火攻心,眼里飞快闪过一抹杀意,下意识猛地抬手,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太监尖利的声音:
  “皇上驾到——!”
  “跪!”
  一抹玄色衣摆骤然踏上金銮殿,众臣顿时顾不上看冯忠的笑话,立刻跪下叩首,匍匐在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昭缓步坐上龙椅,随意抬手:“平身。”
  “谢万岁!”
  谢昭颔了颔首,目光掠过怔然望着他的谢容观,看向尚未褪去难看面色的冯忠:“朕还未上朝,便听见朝下喧哗不止,怎么,是等的不耐烦了?”
  “皇上!”
  冯忠跪下抱拳,抢先一步告状:“是恭王殿下先出言无状,羞辱末将,末将昨晚一夜未眠扫屏残余叛党,闻言一时气不过,才出口反驳。”
  他如此明目张胆的颠倒是非黑白,众人闻言心中顿时又多了几分鄙夷,却没有一个人出言反驳。
  谢容观犯上作乱人尽皆知,即便方才是冯忠率先出言挑衅,皇上也不可能斥责冯忠,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错归结在谢容观身上。
  果然,谢昭闻言只道:“是吗?那便是容观的错了。”
  他恍若看不到谢容观苍白的面色和额头的冷汗一样,只靠在龙椅上,摩挲着扳指淡淡开口发问:“冯将军,你清理叛党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冯忠立刻跪下抱拳:“为皇上效力是臣的本分,臣不敢居功!”
  “只是……”
  他顿了顿,随即开口:“末将不要赏赐,只想求皇上恩典,准许末将一个请求。”
  “哦?”
  谢昭似乎饶有兴趣:“你想要什么?”
  冯忠高声道:“末将想求皇上开口,让恭王殿下给末将赔礼道歉!”
  “哗啦——”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先不说恭王就算已经沦为阶下囚,仍是天潢贵胄,是皇上的亲手足;方才冯忠与恭王的争执他们都看在眼里,分明是冯忠先出言不逊,多加为难,现在却要让恭王赔礼道歉?!
  谢昭闻言也是一顿。
  他眯起眼睛,沉默的盯着冯忠,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同意,却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扑通”声,侧眸一看,竟然是谢容观重重跪了下去。
  “皇兄!”
  谢容观眼眶通红:“臣弟不道歉!”
  他脊梁挺直,哪怕跪在地上,依旧如寒风中枯而不折的竹,病骨支离,却强撑着一身硬气。
  “臣弟无错!”
  他狠声说:“臣弟无错……”
  谢容观单薄的肩头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指尖因体虚泛着青白,微微发颤,却死死攥着衣角不肯松开:“扰乱朝堂,皇兄怎么罚臣弟都无话可说,但臣弟无错,臣弟绝不道歉!”
  语罢,他一咬牙,竟然直接叩头下去,砰砰的开始磕头。
  谢容观磕的极其用力,每一下都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回荡,旁边的人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的把他扶起来,然而即便如此,他额头上仍旧泛起红肿,隐隐渗出血迹。
  见他反应如此激烈,一些中立的大臣心有不忍,上前躬身请奏道:“皇上,方才的确是冯将军先对恭王殿下发难,并非冯将军所说的恭王殿下先出言羞辱。”
  “恭王殿下方才还说,冯将军出入宫门的令牌丢了,这……不知是不是真的?”
  “如果真的,那可是大事,”大臣说,“叛党余孽尚未除尽,出入宫门的令牌若是落到叛党手里,冯将军此举是将圣上的安危置于何处?”
  冯忠闻言瞳孔一缩:“你胡说!!”
  “末将,末将……”
  他不敢抬眼对上谢昭深沉的视线,冷汗顿时下来,原本只是逞口舌之快,没想到却把自己的事翻了出来。
  若是再引起皇上疑心,查出令牌曾在叛党手里……
  冯忠咬咬牙,忽然扑通一声双膝下跪,双眼瞪得通红:“令牌之事末将三日之内必定追回,过后自会领罚,但恭王殿下犯上作乱、欺君枉法,见此等乱臣贼子在朝堂之上,末将忠心耿耿,实在是心中难以忍受!”
  “末将只想恭王殿下为皇上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赔礼道歉,恳请皇上重重惩处罪臣谢容观!”
  语罢,冯忠重重叩首!
  朝堂上顿时静了下来。
  方才为谢容观说话的那几个大臣,此刻纷纷屏息敛声,低头退回去不敢多言。
  在恭王谋逆的事上,皇上的态度格外暧昧不明,第一时间将恭王下了大狱,然而转眼却又将他放了出来,毫发无伤的带到朝堂上。
  最后一颗棋子迟迟不落,又涉及到谋逆大罪,没人敢多说一句话,生怕站错了队。
  冯忠匍匐在地上,死死盯着地板,分明是寒冬腊月,他额头上却沁出细密的汗水,汗珠摔在地上,啪嗒裂成两半。
  他在赌……
  他在赌新皇上位,一定对恭王谋逆的事格外忌惮,绝不会轻轻放过,一定要借此杀鸡儆猴,立下马威。
  更何况恭王曾经与当今圣上如此亲密,却一朝撕破脸皮犯上作乱,皇上定然对他深恶痛绝,借着他的事,把自己的过错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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