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谢容观沉默半晌,轻声嘟囔道:“对不起。”
单月不说话,没人接受他的道歉。
“对不起,”谢容观又说了一遍,这次认真多了,“我不会再弄伤自己的,对不起。”
单月还是不说话,谢容观茫然的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崩溃——怎么才能让单月原谅他?他不明白,单月不理他了,他是不喜欢他了吗?要离开他了吗?
“别离开我!”
谢容观呼吸急促,忽然突兀的开口,朝单月冲动的伸出手:“别离开我,单月,我错了,别离开我行吗?”
单月仍旧一言不发,眼神漠然,雪白的墙面对着他,谢容观僵硬在原地,手指在空气中一动,半晌缓缓放下。
算了,他心想,单月不理他,他自己也能做好。
谢容观伸手试了试水温,白皙的手指立刻变红了,隐隐有发痛的感觉——这很好,这正合适,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光靠自己,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要坐进一锅开水里了,”他宣布,“我要把自己煮开了。”
没人理他,谢容观赌气的撅了撅嘴,没脱衣服,直接坐进了浴缸里。
热水立刻将他浑身上下雪白的皮肉烫的发红,犹如血液顺着皮肉浮出了血管,一千根针密密麻麻的扎着他。
他轻轻的喘息了一声,被热气熏得面颊泛红,抬手拿起日记,屈起膝盖,用手臂垫在膝盖上,在满满一浴缸的水里开始写日记。
【7月23日,阴】
【热水漫过衣领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感受到疼也是一种奢望。皮肤被烫得发红发肿,像要渗出血来,可比心里那片空洞的麻木,好受多了。
我真是个天大的蠢货。
我怎么会那么自以为是,觉得能凭一己之力,把他从鬼蜮拉回人间呢?我以为他也想和我一起走在阳光底下,以为他心里藏着和我一样的渴望,以为只要我再用力一点,再逼得紧一点,就能让单月和危重昭合二为一,让他既能拥有阳光,也能不再逃避黑暗。
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根本不懂他。
我怎么会以为,因为我是人类,他就也想变成人类呢?他的本体是鬼,单月不过是他偶尔探出来的、对人间的一点试探,一点温柔的假象。
是我太贪心,非要把那点假象当成全部,非要打破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非要逼他在人类和厉鬼之间做选择。
现在他选了。
他杀死了单月,杀死了那个温和、柔软、有一份兼职、甚至会为期末论文而苦恼的自己,只留下了对什么都不顾一些,不需要人类,也不需要谢容观的危重昭。
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一直维持着那份畸形的爱情。白天对着单月那双蓝眼睛微笑,逗得他满脸通红;晚上在危重昭面前低声下气,承受他的冷漠和惩罚。
我宁愿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分给单月,一半分给危重昭,佯装无知地将同一个灵魂割裂成两个人,再和他分享一个同样不完整的我。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单月死了,而危重昭为此恨我。
那我还在坚持什么呢?
坚持做一个人类,守着这具迟早会腐朽的躯壳,看着他在老宅里永恒存在,而我慢慢老去、死去,最后变成他记忆里无关紧要的尘埃?
不,我不要这样,如果他不想做单月,那我就去找他。
等这缸水凉透的时候,或许一切就该结束了,我会做出一个新的选择。到时候,不会再有谢容观和单月,只有两只被囚禁在老宅里的厉鬼,相互慰藉,相互折磨。
这样你能原谅我吗?
单月,你能跟我说句话吗?】
热水还在发烫,日记本的纸页被泡得有些发皱,字迹晕开,从边沿变得模糊起来。
谢容观眼睫一颤,疑心是无意间让笔记本掉到了水里,下意识把笔记本抓起来,却发现纸页没有半分碰到热水。
那上面的水渍是他的眼泪。
“……”
他闭了闭眼。
“哗啦”一声,笔记本被扔到了一边,连同他的一颗心,一起狼狈的堆叠在浴室的小角落里。
笔盖也被随手抛在地上,钢笔却没有被扔开。
谢容观攥着钢笔,出神的盯着那上面锋利的笔尖,一道银光闪过,很快,墨水从笔尖渗漏出来,无声无息的淌进了浴缸。
*
危重昭没有离开太久。
他回到鬼蜮,沉着脸杀了几只在人间作恶的厉鬼,又随手抓了几只鬼,送去几个老师和校长身边,这才觉得心底的愤怒稍微平息了一点。
他深呼了一口气,大脑冷静下来,才从那惊涛骇浪般的嫉妒里面,剥离出一丝属于单月的柔软。
为了单月,谢容观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发疯似的指责危重昭,这说明谢容观至少对单月是真心的。
单月为此而幸福,危重昭却为此而不幸。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几乎撕裂他的心脏,他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单月已经死了,然而他真的能舍弃单月这个身份,舍弃单月从谢容观那里得到的偏爱与纵容吗?
不应该是这样的。
危重昭心想。
明明他就是单月,为什么他会这么恨单月呢?
他在嫉妒单月能轻易得到谢容观的偏爱,而危重昭费尽心思却得不到吗?可如果谢容观同时爱上了他们两个,又或者更坏,他两个都不爱,难道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明明是他自己欲壑难填,却要求谢容观对他忠贞不二。
他对谢容观太苛刻了。
危重昭叹了口气,他回想起谢容观苍白的面庞,那双几乎彻底崩溃的灰色眼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切对谢容观是多么的无妄之灾。
他抿了抿唇,从鬼蜮出来,无声无息的回到了老宅。
老宅里空旷而冷清,静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危重昭以为谢容观已经离开了,然而细细感受他的心跳,却发现他还在楼上。
危重昭试探的叫了一声:“谢容观?”
没人回答他。
意料之中,危重昭心想。
他踩在楼梯上,缓缓往上走,一边走,一边用清晰的音量淡淡道:“谢容观,我知道你在楼上,你听得见,我有话跟你说。”
“我骗你的,单月没有死,”危重昭说,“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但我不可能再让你见他,他是你的情人,是你先背叛了我,你出轨了,可我不愿意再因为这件事和你继续吵下去了,所以我们翻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边上楼一边说:“我需要你的一个保证,你和我发誓,以后不会再出轨,我就对你从前做过的事全都闭口不谈,你只要一心一意留在老宅,我发誓不会再那么失控的对待你。”
危重昭在浴室门口站定,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就闻到了一股腾腾的热气,磨砂玻璃里的人影坐在浴缸里,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不断。
很好,危重昭心想,我根本没必要担心他心情不好,他还开开心心的洗澡去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心里重新燃起一股怒气。语气却依旧平淡,听不出是怒是喜,“出来。”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危重昭垂眸,屈指叩了叩门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谢容观。”
还是没人应。
他终于不耐,手腕微微用力,“咔哒”一声推开了门。
热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浴缸里的水已经彻底泛红,氤氲的白雾里,谢容观歪着头靠在浴缸边缘,面色白得像纸,薄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灰。
他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微弱得像一缕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这满室的热气里。
危重昭站在浴室门口没动。
这大约是一场噩梦:“谢容观?”
谢容观一言不发,手腕垂在水里,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渗血,染红了半缸水,那支钢笔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笔杆上溅着血迹,笔尖只露出一半,另一半在谢容观的手腕里。
谢容观攥着钢笔,坐在浴缸里,亲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作者有话要说:
危重昭杀了单月:谢容观,跟我玩人鬼情未了!
谢容观:[求你了]你不想当人?那我也做鬼吧!
危重昭:……[害怕]
(迅速把单月拽回来)
第95章 每天都想摆脱厉鬼夫君
危重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这一定是个噩梦,他心想,这一定是梦,因为他身体里根本他妈的就没有血,怎么可能会凝固?
然而谢容观就那么活生生、不,死气沉沉的躺在他面前,除去惨白没有呼吸的面庞,神色甚至称得上是平静。
危重昭感觉自己喘不上气:“谢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