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这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界限分明的疏离。
  话音未落,苍梧的身影已然从王座上消失,留下一群面面相觑、忧心忡忡的鬼臣。
  自从仙界战神凤渊陨落,鬼王就不再过问仙界之事了……
  云霁白殿内。
  几乎是符纸燃尽的下一刻,殿内空间微微扭曲,苍梧的身影便凭空出现。
  “听说你想见本王?”他缓步走向坐在窗边的云霁白,紫瞳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云霁白在听到动静时,下意识看向若辰,小声嘀咕:“你给苍梧说什么了?他看起来怎么那么兴奋。”
  若辰小声道:“小的说,您想鬼王了。”
  一会儿,苍梧肯定又会嘲笑他撒娇,云霁白想死的心都有了:“我什么时候这样说了!?”
  若辰试图模糊重点:“别管您说没说,最起码鬼王大人来了不是吗?证明我写的还是有用的。”
  云霁白咬牙切齿:“是,真有用。”
  苍梧危险的眯起眼睛,看着肩并肩,脑袋挨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不爽,非常不爽。
  但是他身为鬼界之主,又不能表现出来。
  吃一个无名小鬼的醋,传出去肯定会被人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若辰终于感受到能杀死鬼的目光,跪在地上:“小的参见鬼王。”
  若辰迅速道:“为了不打扰您的雅致,小的先行告退。”
  苍梧点头:“退下吧。”
  若辰走后,云霁白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依赖:“这里好无聊……我想出去走走,若辰说不行,要你同意。”
  苍梧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鬼界危险,你魂魄未稳,不宜乱走。”
  “那……你陪着我也不行吗?”云霁白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像只被关久了渴望出去放风的小动物,“就一会儿,就在附近转转,我保证不乱跑。”他伸出手,轻轻拉住苍梧的衣袖,晃了晃,“鬼王哥哥,好不好嘛?”
  这声“鬼王哥哥”叫得又软又糯,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苍梧感受着袖摆传来的微弱力道,看着他眼中那份刻意营造的、全然的依赖,心中那点因被忽视而产生的醋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反手握住云霁白微凉的手,指尖在他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又撒娇……本王又没说不允许你出去。”
  云霁白眼中立刻绽放出惊喜的光芒,笑容真切了几分:“真的?谢谢鬼王哥哥!”
  苍梧:“肉麻死了。”
  他牵着云霁白的手,向外走去。
  云霁白顺从地跟在他身侧,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深思,或许,撒娇是管用的。
  “知道了鬼王哥哥,我以后再也不喊了。”
  “不准不喊。”
  “为什么?喊了你说肉麻,不喊了你又不乐意。”
  “本王说了不准就是不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真不讲理。”
  第4章 千年后的重逢(4)
  云霁白牵着苍梧的手,踏出了那座禁锢他许久的宫殿。结界在身后无声闭合,眼前的天地豁然开朗。
  鬼界并非想象中的全然漆黑与荒芜。天空是流动的暗紫色,悬浮着幽绿的冥火,如同星辰。脚下的土地生长着无边无际、如火如荼的彼岸花,无声地燃烧着凄艳决绝的美。忘川河蜿蜒流淌,河水静谧幽绿,倒映着岸边的花影与空中的冥火,河中偶有载着茫然新魂的骨船无声滑过。
  提着魂灯站在船头的鬼差向着苍梧恭敬行礼。
  苍梧微微颔首,继续带着云霁白缓步而行。所过之处,无论是巡逻的鬼将、忙碌的鬼差,还是浑噩的游魂,皆敬畏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云霁白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对苍梧的权势有了更直观的认知,同时也更加沉重。在这样的绝对力量面前,他的逃跑计划,显得如此可笑。
  云霁白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别处……
  这些游魂虽然形态不一,大小不一,有的尚且维持着人形,有的则模糊成一团雾气,但它们却有着共同之处——每一道魂影手中,都提着一盏灯。
  那灯不像人间的灯笼以纸或纱糊面,而是由某种莹白的骨质框架构成,中间无声燃烧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光芒或明或暗,映照着魂体模糊的面容。
  云霁白好奇地看着它们手中那象征着生命余烬与人间牵绊的灯火,轻声问道:“他们……为何都提着一盏灯?”
  “那是凡人生命的证明,也是他们与阳世最后的联系。”苍梧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洞悉轮回的淡漠,“魂灯由逝者自身的十二根肋骨所化,中间燃烧着的灯芯并非煤油,而是家人、挚友对他们的思念。思念越重,牵挂越深,这灯芯便燃烧得越亮,魂体也能维持得更久些……”
  “如果……魂灯灭了,那么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云霁白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心中那份“自己未死”的念头更加坚定地冒了出来。他的家人那么爱他,若是他真的死了,他们该是何等悲痛?那份思念,定然会化作一盏又大又亮、独一无二的魂灯,指引着他,温暖着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一个念头促使他抬起头,望向身旁这个掌控他命运的鬼王:“你呢?你有魂灯吗?” 他想象不出,像苍梧这样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鬼界之主,会有什么人思念他。
  苍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瞳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有。”
  他缓缓摊开苍白的手掌,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随即凝聚出一团温暖的火红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古老的、神圣的韵味。
  光芒中,八支流光溢彩、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凤羽虚影缓缓浮现,它们以一种玄妙的姿态交织环绕,最终凝聚成一盏极为精致、不同于任何游魂手中骨灯的——凤翎长灯。
  这具由华丽凤翎构筑的的灯盏内部,此刻却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没有温暖的火光,没有跳动的灯芯,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冷的空洞,仿佛一颗永恒凝固的星辰内核,所有的光与热都已在遥远的过去燃烧殆尽,只留下这完美却令人心碎的躯壳,安静地悬浮在苍梧掌心。
  云霁白看着这盏与众不同的,华美至极的灯,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盏灯亮起来,那火红的光芒映照着流转的凤羽,会是多么好看。他忍不住追问:“你的灯……为何与别人的不同?”
  是因为他是鬼王吗?
  苍梧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盏沉寂的灯上,深邃的紫瞳中仿佛倒映着万千流逝的岁月与无尽的荒凉。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云霁白耳中:“因为……没有灯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仿佛变得更加寂静,连忘川河水流动的声音都似乎远去。
  奇怪……看着苍梧的魂灯……心为何会跳得那么厉害。云霁白看向别处,开始转移话题。
  “那是何处?”云霁白指着远处一座笼罩在浓郁雾气中、隐约传来哀嚎声的迷雾森林。
  “炼狱。”苍梧收回魂灯,言简意赅,“惩戒罪魂之地。”
  云霁白缩了缩脖子,立刻收回手指,下意识地往苍梧身边靠了靠,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这个细微的动作,取悦了苍梧,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柔和了一丝。
  他们走过奈何桥,看到了在桥边熬汤的孟婆。那是一位容貌清丽,气质沉静的女子,她看到苍梧,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云霁白身上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意外。
  云霁白心中一动。
  当苍梧被一位匆匆赶来的判官拦住,低声禀报事务时,云霁白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孟婆身边,看着那锅翻滚着迷离气泡的绿汤。
  “喝了它,就能忘记一切吗?”他轻声问,像是自言自语。
  孟婆抬眸看他,声音平和无波:“忘川水,忘前尘。不过……是好是坏,谁又说得清。”
  云霁白沉默片刻,忽然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问了一句:“婆婆,活人……真的不能入鬼界吗?”
  孟婆舀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深深看了云霁白一眼,却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碗汤递给一个麻木走上前的新魂。
  这时,苍梧已经处理完事务,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云霁白与孟婆之间,带着一丝审视。
  云霁白立刻扬起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跑回他身边:“接下来去哪?”
  苍梧主动握住他微凉的手指:“鬼后什么都好,就是太黏人了,你看,我离开不过片刻,又开始撒娇了……”
  云霁白尴尬地看向孟婆,心道,谁问这个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