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凄凉一笑,她自己脆弱不堪也罢,连喜欢的东西也这么轻易消逝。
“阿尧,什么时候下雪啊?”
“阿尧,你带我去望遂山堆雪人吧!”
那个唤他“阿尧”的人,连带着他的儿子一同死在了雪天。
他是极恨下雪的,满目苍白就像她失尽血色的脸,失去温度的身体任他怎样拥抱也温暖不起来。
“谨娘。”
风声扰乱了他的低唤,她好像来过,又好像不曾来了,这偌大的园中能记得她的人只有自己了。
云山跟在年尧身边已久,知道每逢雪天,二少爷必会想起早逝的二少奶奶,这会子也不便说什么,只劝道:“少爷,风雪太大,你还是快些回去,当心凉了身子。”
沈年尧唇角微弯,“云山,吩咐备下车马,咱们上琼玉楼瞧瞧小玉荷,这样好的雪色,去讨杯酒吃也好。”
云山连连点头,找来后面跟着的小厮即刻安排。
宋君澜醒来已是傍晚,一见不是躺在自己房中,便叫来月露询问,月露抿着嘴笑,“小少爷,因着柳家两位小姐要住在福韵院,夫人让你挪到四少爷这里暂住。”
君澜眼睛一亮,“你是说我可以住在了竹苑吗?”
月露被他溢于言表的喜悦感染了,不由点头笑道,“这下两舅甥不用两院隔着,天天能见了。”
君澜不自觉红了脸:“我也是想跟着舅舅多读些书罢了。”
月露道:“四少爷吩咐了,你也不用挪去其它房间,只跟着他住下,省去些拾掇的麻烦。”
几月来,月露伺候君澜已知他的心思,这孩子初来沈家想讨众人喜爱,不免人前端着笑脸,但他骤失双亲,心中着实孤寂,众人只见他面上乖巧,却不知背后常在无人之处流泪发呆。只有四少爷来看他时,他才会露出孩童模样,会笑,会生气,会挽着舅舅的手让他多留些时候,陪他多写一篇字,读一页书。
她自己也是父母双亡,才被卖作奴仆,十分能体会世上能有依傍之人的滋味。何况,这些时日四少爷确是疼爱他,若是能得四少爷照顾些时日,想必他定能开朗许多。
思及此,月露亦不多说什么,径直去替他收拾搬来的行礼。
君澜卧在雕漆榆木床上,心想住进舅舅的屋子,可暂且松一口气。柳氏院中要防的人太多,终是不自在。
打量着已是熟悉的房间,还是忍不住欢喜。
屋中的卧床正对着窗,窗上糊着厚厚的纱纸,窗下摆着一张案桌及木椅,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并一摞书籍,笔架上搁着一支小豪笔,一本摊开的书边是一杯已冷的茶。一架堆满书籍和竹简的四层黑漆书架立在窗户东面,与之相对的是个双门衣柜。
除了书籍,其余什么都没有,如他人一般素净。
看着一旁忙碌的月露,君澜问道:“姐姐,舅舅在何处?”
月露道:“四少爷去了夫人处,想必用了晚饭才回。小少爷,你是饿了吗?四少爷吩咐了,你若是醒了,可自己先吃了。”
午膳用的多了些,躺了半晌不动弹,这会儿肚子里腻腻的,君澜摇头:“我此刻不饿,姐姐,你将案上的书递给我瞧瞧。”
正待月露走近,屋门被人推开,君澜见是年舒进来,连忙唤道:“舅舅!”
年舒弹落肩头的雪珠,行至床边看着他道:“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可是午间偷饮了我杯里的酒才睡得这般沉。”
君澜吐舌,年舒道:“冷酒伤身,你若是想喝,我叫人备些果酒。”
倒不是想喝,他只是好奇酒是什么滋味,便就着年舒杯子尝了一口,不想却觉得辣辣的。谁知就那一口,还没散席已觉得晕晕乎乎,躺在年舒怀里睡了过去,他可不想再尝那味道了。
“舅舅怎不在外祖母处用了饭才回?”
“母亲原是让用饭,可想着你在,还是回来一起用了便宜。对了,刚进屋听你说想看什么?”
君澜努努嘴,“你案上那书。”
年舒取来递给他,君澜起身接过,一看是《砚录》。
熟练为他披上外袍,年舒吩咐月露传些粥食到房中。待得只剩他二人,一室清净,他才问君澜:“澜儿,你父亲教过你制砚?”
翻书的手骤然停在泛黄的书页上,君澜望着书,未敢看他,轻声道:“舅舅怎会如此问?”
年舒道:“你若从不懂砚,又怎会想出‘双砚’的法子?”
顿了须臾,君澜道:“未曾特意学过。从前父亲在家中制砚时,我时常在旁观看,久了也懂些皮毛。”
年舒有些严厉:“你为何从不与我提及此事?”
君澜含着丝委屈,倔强道:“你亦不曾问过。”
明显这样的责问已伤了他的心,可怕他以后也这般显露,会招来祸事,不得不硬起心肠劝诫他:“君澜,今日这双砚的法子虽好,但在众人面前提起却太过冒失,这般显露,很是不妥。你可知道,你有才却无力自保,只会让有心人窃取你的才华,觉得你挡路之人更会将你除之而后快。”
听他这般说,君澜从书中抬起头,幽潭般的眼中蓄着一层薄薄的泪水,望着年舒道:“是你说过,要让我讨外祖父的喜欢,平时里外祖父与我并不亲近,想得他青眼着实不易。恰巧,今日宴席之上我见他为砚品的样式愁眉,是以想着将自己平日所见所想说与他听,或许可以解他烦恼,说不得外祖父就会对我另眼相待了。”
“沈年舒,你说过的话,我日日记在心中。”
年舒不知他竟是了为了自己一句话这般上心,甚至无意中已将自己置于险地,心中愧疚与怜意并起,深恼方才的话太过苛责。也罢,他还这样小,凡事他先替他筹谋,护着他便好。
想到此,他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不料那孩子还气着,却把头一偏,年舒倒是笑了:“这是恼我了?”
一滴泪落在腮边,君澜有些恼恨道:“谁让你不问清楚便训我。”
“原也不是训,只怕你行事触了旁人的底,对你不利,我不过担心才语气重了些,”轻轻拭掉那泪水,年舒哄道:“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还哭了起来。”
不料,君澜却扑进他怀里,把脸藏进那散着沉水香的衣衫中,闷声道:“沈年舒,我只有你了,你生气,我会害怕。”
第11章 命途
又是一夜风雪,因挂着沈虞的手疾,柳氏彻夜未曾安眠。听着福贵来报他昨夜独自一人歇在水榭。晨起,她亲手做了些粥食早点,来服侍他用。
走过连着湖心的木桥,已见福贵迎了上来:“夫人,老爷刚起,这会儿正洗漱更衣。”
柳氏吩咐王嬷嬷及身边的大丫鬟月染先将早饭摆到水榭外室,自己则了进了房中。
沈虞正由丫鬟服侍穿外衫,见她进来了,倒是诧异。柳氏上前挥退了丫鬟,接过她手中的金镶玉云纹腰带,替沈虞系上,又蹲下来替他理理外衫脚边的褶皱。
沈虞道:“夫人,这些事你做不惯,还是让丫鬟来吧。”
柳氏淡淡一笑,“老爷是我夫君,服侍您起居也是我分内事,何来惯不惯一说。原是我照顾得不周道,连老爷的手伤了也不知道。”
沈虞道:“本是我瞒着,不想你们担心。”
你们?原来白氏也不知,柳氏舒了一口气,只道:“我早起磨了些新鲜豆浆,煮了粳米粥,天寒雪气重,早上老爷吃些暖和食物驱驱寒气。”
服侍沈虞洗漱之后,柳氏与他二人去了外间。屋里一早笼了碳火,中间的圆桌已摆上了浓鲜玉白的豆浆,糯香飘散的米粥,描金百花福字纹瓷盘里盛着翡翠包、芙蓉金沙糕、水晶莲子冻,并着几样爽口的小菜。
丫鬟服侍二人坐下,柳氏亲自拿碗盛了粥,递到沈虞面前:“老爷尝尝吧。”
沈虞笑道:“难为夫人早起为我整治这样一顿美味的饭菜,别的倒也罢了,只是翡翠包做着费事。”
王嬷嬷在一旁赔笑道:“老爷说的是,夫人一早起身亲自挑选了新鲜的菜蔬和酥肉,榨汁,和面,上火蒸制,真真废了一番功夫。”
沈虞道:“这包点夫人长久不做了,今日怎想起做来?”
柳氏道:“与老爷刚成亲时,我常常做了给老爷吃,饭桌间闲话家常,想来别有温馨趣味。后来,老爷事务繁忙,无暇再与我吃饭闲聊,我也就不大做了。技艺生疏些,老爷尝尝还与从前一样美味?”
沈虞夹起一个,品尝后道:“一如从前。”
柳氏道:“老爷喜欢便多用些吧。”
沈虞道:“夫人可是想与我闲话家常?”
柳氏吩咐下人们出去,才道:“老爷的手现下如何了?”
沈虞叹道:“日常起居活动尚可。动刀便是难了。”
“可需请吴神医再瞧一瞧?”
“不必。多年前已让他诊治过,旧伤加上近年来的操劳,华佗在世亦难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