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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年舒摸着他的头,“孩子话。”
  君澜嘟嘴:“我已经不小了。”
  清冽的山风撩得他发丝微乱,偶有几缕挡住了眼前的景色,他轻声道:“你说的话,要做的事,我都懂,可我仍舍不得你走,在沈家我只有你,这世上我也只剩下你。”
  绵软稚气的声音里染着他年岁里不该有的成熟,年舒听见他的不舍与留恋,却不能有任何回应。
  与他的相遇,悄无声息地扰乱了他的信念。除了复兴沈家,他想把他也纳入自己的未来。
  起初是因幼时与年如姐姐的情分对他心生同情,再后来得知宋文棠替父亲做砚,他又觉亏欠。数月来,日日相处,他对他的寸寸依赖,竟让一向独来独往的他也习惯了有人陪伴。
  几回遇险,他徘徊生死边缘,他既恼他小小年纪竟如此懂得算计人心,又怜他次次不计后果,以命相搏,更恨不能以身相替,帮他受尽伤痛苦楚。
  自他落水救回,年舒更明白将来要做何事。登青云梯,护想护的人。
  “沈年舒,你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我并非软弱可欺,一味忍让之辈,我也会算计、反击,会让欺负我的人付出应得的代价,你不必牵挂于我,你只需知晓,无论何时,宋君澜定会在这里等你。”
  眼眶忽而涌起一阵热烈,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年舒轻轻踱到身边,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好。我时时刻刻都会记住你在家中等我归来。”
  因着解了连日来的郁结,下山的时候两人的步伐松快了许多。经过梅林时,正遇着沈娴几个姐妹在那处赏雪。
  见他二人行来,沈婧笑道:“舒哥哥可是偷偷带了君澜去看了什么好景致,把我们都撇下来了。”
  年舒拱手道:“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带着他在庄子了转转。若你们想游玩,不若我请了管事来,他更懂此间有趣之处,定能让你们尽兴。”
  沈姝知他一贯疏离,跟他在一处更不自在,不免拉着妹妹的袖子道:“舒哥哥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年舒听得这话正要走,不想沈娴却向他犹豫道:“哥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姝拉着沈婧冷哼走开,君澜看了年舒一眼,“舅舅,我去那边等你。”
  待只剩她二人,沈娴对年舒道:“哥哥想必还不知柔姐姐病了吧。”
  年舒疑惑道:“上午分别时,她还好端端的,此刻怎会病了?”
  沈娴叹口气,“许是山中雪风寒凉,一时不慎着了凉,我午时去看她,竟已起不来身了。”
  “既如此严重,为何不请了大夫来瞧。”年舒皱眉道,“管事也不来禀我。”
  沈娴急忙解释道:“已是请了,可雪天路滑,一来一回总要些时辰。好在她身边的蕊儿细致,带了几贴伤寒药,这会儿已煎了服下。”
  年舒淡淡道:“那便好。”
  见他依旧神色淡淡,未有丝毫动容,沈娴又唉叹道:“方才我去时,她正落泪。许是离家多日,身边又无亲人,眼下突染疾病,难免伤感。”说到此处,她拿眼去看年舒,“我想我们姊妹虽能替她解闷,但却不如舒哥哥这个至亲去探视安慰,以宽她的心境。她若是病好了,游玩畅快,大伯母也能心安。”
  年舒面上未动声色,心中已对这个不常往来的妹妹大为反感,她竟拿母亲来要挟他去见柳柔娘。也罢,娶柳氏为妻已成定局,做不到情深如许,至少相敬如宾,该给的体面,他自然会给,“此时天色已晚,我不便前往,烦请妹妹代为转告,明日一早我自会前去探望。”
  沈娴莞尔一笑,“我定会宽慰于她,哥哥且放心。”
  与她说完话,年舒回头不见了君澜,想他是不是进了梅林,于是循着小径一路寻过去。没走多远,就见他正和一团红彤彤的棉球蹲在雪地上鼓捣什么。小孩儿此刻面露惊异,指着地上的东西不住问:“是不是真能行?我看你是糟蹋了这梅花。”
  那红球高声道:“当然能,要不然沈年尧的老婆怎么能制出带花香味的墨。”
  年舒一听这声音不由失笑,原是沈慧这疯丫头。
  “君澜。”
  听见他唤,君澜立时起身向他跑来,“舅舅,这位姐姐用研钵杵了许多梅花,说是要做梅香墨。松烟味重,岂是花香能盖过,可见是扯谎。”
  “我怎是扯谎了,”沈慧端着瓷钵冒起来,反驳道,“炼墨的时候把梅花汁子兑进墨丸子里墨怎么会不香呢?“
  年舒诧异这丫头竟对制墨感兴趣,忍不住提醒她道:“炼墨过程较长,再到后期压模成型,那点子花香味早散了。你若真想制出梅香墨,不如在最后的装饰中作考量。”
  沈慧脆声道:“那怎么能行,我也想过在墨锭成型水洗时用梅花水浸染,但只图有其表,未能从墨本身散出香味,那也算不得真正的含香墨了。”
  年舒颔首笑道:“也是,那你多想想法子,我盼着你早日做出香彻肌理的花香墨。”
  沈慧爽朗道:“待我作出来定第一个告诉你们二人。”
  年舒看了一眼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
  沈慧举着杵子笑着和他们二人挥手道别。
  君澜瞧着她欢快的身影没入花丛深处露出羡慕的神色,年舒心疼道:“逛了这许久也累了吧,晚些时候我带你泡汤解解乏。”
  君澜凄凉倚在他臂弯处,年舒轻抚着他的发丝,梅香黯然,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沉进黑蓝交叠的云际,雪虽停,身却更冷。
  第25章 温泉
  不知年舒使了什么法子,这个天寒地冻的时节居然让君澜吃上了新鲜的桂鱼。看着他少有地把碗里的饭混着酸甜的汤汁吃了个干净,年舒心里无比开心,虽然托人从随州裹着冰送桂鱼来有些费事,比起他吃得开心,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替他擦拭干净嘴边沾着的酱汁,年舒笑道:“什么好东西,用的着这般狼吞虎咽,小心噎着。”
  月露在一旁笑道:“四少爷难道不知他就爱这些甜甜的东西,跟个女孩子似的。”
  君澜努嘴佯怒道:“姐姐这时说我,以后有什么稀奇好玩好吃的我再不给你留着。”
  月露捂嘴笑:“是是是,我的小少爷,奴婢错了还不成!”
  年舒抬手刮刮他的鼻头,“歇会儿咱们去泡温泉。”
  星郎服侍他先去更衣,月露见君澜等年舒走后仍卧在榻上发呆,明澈的眼里空无一物,她有些担心唤道:“小少爷?”
  君澜醒过神来,凄然一笑:“姐姐,我有时倒希望自己是个女孩儿。”
  月露不解他何以这样说,只得道:“这可是和我赌气呢?你这样我以后可不敢和你说笑了。”
  君澜忙道:“姐姐别生气,我不是这意思。”
  月露笑道:“我怎会生你的气,好了,快去更衣,四少爷还等着你呢。”
  望遂山的温泉以汤色清凉,温阳疗愈著称,泉水自山中地底冒出,数股依山而下,沈家庄子围泉而起,匠人用上好的白玉石建了数个温泉池,仿若将天河明月盛入这白玉瓷盘,光华流转,月影横疏,当真美不胜收。
  君澜到了泉边,年舒已坐在池边的石阶之上,他松松地挽着发髻,穿着烟青色的素纱衫,胸口的裣衽未系紧,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因着泉水的温热,泛起的红晕慢慢爬上了咽喉。
  今日的他与往日不同,不似远山清冷难以捉摸,倒有桃花盛灿的春日绯色。君澜轻轻挪动着脚步,生怕打扰了他,年舒察觉有人走来,霎时睁开眼睛,一见是他,瞬间柔软放松下来,“快过来。”
  君澜被氤氲的暖气蛊惑着走去他身边蹲下,年舒伸手将他拉进泉中,温热的双手触及他冰冷的皮肤,君澜打了一个冷颤,年舒皱眉道:“小心着凉。”
  池水较深,他身量却小,怕他呛水,年舒不敢将他放在水中的石阶上,只得小心翼翼地让他坐在怀中。池水漫过胸处,披散的头发飘散在水面上,身上的单衫衣瞬时被水浸得有些透明,水气弥漫,眼前的人玉色净透,恍若世间最美的晶石雕就。
  年舒长叹,这样的容色偏生是个男子,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沈年舒,你放我下来,这样怪热的。”
  年舒轻咳一声,“小心呛着。”
  “嗯”,君澜挣脱他的怀抱,自己划水去他身边坐下。
  “你会凫水?”
  “父亲教过。”用手推着身边的水,激起一朵朵水花,君澜笑得十分欢快,“夏日里,他会带我去溪边玩。其实是母亲怕热,他才去陪她的。”
  提起宋文棠,年舒想到那个能父亲做了多年替手的男人,有那样精湛的技艺,必也不是凡俗寻常之人,“上次你说过,他教过你制砚。他是砚场的管事,手艺定是不错。”
  “这世上除了母亲和砚台,大抵没什么在他心中真正要紧。”小时候,他羡慕邻家孩童总有父母陪伴,而他除了母亲,父亲却很少出现,即便和他一起,也是叮嘱他习得技艺,安生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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