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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父亲怎就不明白,世人活得皆是同一副面孔,我不想随波逐流,与众不同,才是乐趣。”
  君澜道:“二爷其实已经十分纵容你了,不然也不会答应等你大好,就去松烟堂学制墨。”
  沈慧笑道:“那倒是,父亲一向是疼我的。对了,上次从崖底带上的松木还没有烧呢。”
  君澜道:“姐姐可以分我一些吗?”
  沈慧道:“自然,那本就是你带回的。”
  再过两日,年舒便会离开,如今烧烟制墨已是来不及了,君澜想,他如今所有皆是沈家所给,他能送他的少之又少,只有那几段松木是自己拼命寻来的。
  “你后日要去砚场作学徒了?”
  “嗯。”
  “是跟着池师傅?”
  “嗯。”
  “传闻他技艺很好,只脾气太差,多少学徒折在他手下,连选石这关都过不了就被轰了出来。”
  “轰出来就轰出来呗,大不了再学别的。”
  “你是个宽心的!”沈慧噗嗤笑道,“没事,若是你被赶出来了,就来投靠我吧,咱们一起学制墨。”
  宽心,君澜弯起唇角,他自不会在小事上计较,但别人欠他的,他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第30章 离别
  上京的日子特地请了相士看过,更改不得。院子里,柳氏指挥着下人忙着准备上京行路的一应事物,还有年舒给侯府的礼品。
  盖布上的那抹红,君澜觉得刺眼。
  临行前一晚,沈虞照旧在玉铭堂开了家宴,除了柳氏、年曦夫妇、年舒、君澜来了,他还解了白氏和沈年尧的禁足。
  白氏一改往日珠光粼粼的艳丽装扮,换上素绫浅蓝衫子,只挽家常的圆髻用珍珠银梳压着,薄施粉黛,瞧着让人觉得怜惜非常。
  沈年尧随行在她身后,模样没什么变化,只消瘦些,欠了些精神。
  沈虞见他母子二人这样,心就软了,说话的声音也温和许多,“都坐吧。”
  白氏红着眼,哽着喉咙轻声道:“谢老爷。”
  柳氏掩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刚染的丹蔻刺进肉里,渗出血,她也不觉痛。
  众人坐定后,沈虞开口道:“此番进京,家中的事务皆交由曦儿打理,我将沈秦留下,你不懂之处尽可向他请教,若遇紧急之事,可书信至京中你舅舅府上。”
  年曦担忧道:“每次您外出秦叔都跟在身边,此次他留下,父亲身边会否不方便?”
  沈虞道:“无妨,我已与你二叔知会过,此番进京年浩与我同行。”
  听他这番说话,众人脸色猝变,柳氏很快恢复如常,笑道:“那孩子我瞧着倒好,只是年轻些,或不能帮称老爷。”
  沈虞道:“年轻多历练些也就是了,总归是自家人,用着不必太忌讳。还有,这回在庄子里,舒儿那边出了事,我看他应对自如,大小事处理妥当,没出乱子。”
  柳氏见他定了提携年浩的心,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番话头过去,沈虞又突问年舒道:“你的行李可收拾好了?”
  年舒点头。
  “上京之礼也备好了?”
  “衣料首饰、海料特产已装车备妥,其余所需母亲已列了单子,到京里再采买。”
  沈虞十分满意,“切不可失了礼数。”
  年舒道:“是。”
  沈虞又对君澜叮嘱道:“明日你要去砚场了,好生跟着池师傅,定能学到好手艺。”
  君澜笑得乖顺:“孙儿不会辜负外祖父的期望。”
  沈虞道:“好孩子,石矿的事外祖父知道是你的功劳。”
  “君澜承沈家恩情之盛,即便拼尽自身性命也不能报答万一。石矿之事是孙儿应该做的。”
  沈虞道:“好好好,是个感恩明理的。明日是你第一日进砚场,切不可为了我耽误了,也就不必来相送了。”
  君澜轻声道:“是,外祖父。”
  白氏见他嘱托了所有人,却单单略过了年尧,于是凄凄道:“老爷,这半月来,尧儿已反思过去的错事,亦向我保证再不踏足烟花之地,荒废光阴,念着他实在想为家中尽心出力的份儿上,老爷您原谅他吧。”
  沈虞轻叹,望着年尧道:“罢了,你明日去松烟堂跟着你二叔学管事吧。”
  年尧面无表情道:“是,父亲。”
  白氏大喜,举杯道:“谢老爷,妾身以此酒祝您此次进京诸事顺遂。”
  沈虞就着她的手一口饮下,“多谢。”
  宴散,沈虞薄醉,搂着白氏离开,各人也回自己的住处。
  年舒牵着君澜陪柳氏走回院子。望着夜色中母亲沉郁的脸,他道:“以二娘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这一天是迟早的,母亲不必伤心。”
  柳氏叹道:“见得多了,也就不必伤心了。我只是不懂,以你父亲的精明怎会看不出她是何样的人,偏生这样纵容爱护,失了分寸。”
  而我,又有哪里不如她。
  年舒本想说父亲不是看不明白,而是这个女人真的进了他的心,但想到母亲始终对父亲存着恋慕,他实在不忍,只好道:“母亲不必纠结于这些无谓小事,眼下助兄长握稳沈家大权才是要紧。”
  柳氏听他话里有话,遂一扫方才的颓气:“怎么说?”
  年舒道:“父亲为何留下沈秦?”
  柳氏道:“他不过是想用二房压住三房罢了,如今制墨坊你三叔渐有气候,他定是起了提防之心才提携年浩。唉,三房老的精明小的偏生不成器,二房老的做事激进贪婪,小的却有才干。可见世上之事冥冥中自有公道。”
  年舒感叹母亲出生大家,见事在女子中已算透彻,但还是没有看清这局中的关键,“平衡两房是其一,但我想父亲要留下沈秦却是为了新矿开采。”
  柳氏神色一凛,年舒道:“父亲已与俞大人联络,想必望遂山石矿一事工部已知,并上报天听。如今不似前朝,谁家发现矿石,谁便可主事开采,圣上于盐、铁、矿石之事一向十分看重,开采职权需亲自指派。我与父亲进京除却奉上,更重要的是再取开采权。一旦获取,父亲必会来信告知,留下沈秦,则是希望他准备开采前事宜,毕竟诸多管事之中,他最得父亲信赖。”
  “我在家中需做些什么?”
  “兄长专注制砚,俗务并不精通,母亲需留意沈秦动向,切不可让白氏母子涉足新矿之事,否则,他们借此翻身,今日的局面又将不同。”
  柳氏冷笑:“今日他还不是去了那狐媚子的院子!”
  年舒宽慰道:“除夕之事以父亲的性子,怎不忌讳。不过是宠个女人罢了,他不会再失了分寸。”
  那晚在庄子里,他分明已告诉他,新矿主事开采的人是兄长。
  若此事坐定,二房再无翻身之日。
  说话间,已到福韵院门外,柳氏催着他回去,免得明日赶路辛苦。年舒见君澜眼中不舍,于是道:“母亲,明日君澜并不来相送,我还有些事要叮嘱他。”
  柳氏笑道:“也是,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再回,你们舅甥俩再说会儿话吧。”
  说罢,她自去房中,留他二人一路走回碧纱橱。
  离别在前,两人无言。
  回到屋中,月露正打了水进来要为君澜洗漱。年舒接过,“我来吧。”
  月露望着二人笑道:“是。”
  君澜径直坐在床沿边,年舒拧了面巾过来,捧着他的脸细细擦拭,又从盥洗架上拿过雨过天青圆肚瓶,挑出一点香露脂油膏子往他脸上抹。
  君澜偏头,“我不爱用这个。浑身香香的,怪难闻的。”
  年舒哄道:“春天云州风大,气候干燥,若是不上些膏子,脸会疼。”
  君澜无奈点点头,擦好了脸,年舒又蹲下为他脱鞋袜,君澜一把拉住,“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他越是这般温柔,自己越是舍不得他走。
  年舒道:“你生病昏睡时,我也是这般照顾你。”
  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瓷白的脚放进铜盆里,温水一点点浇在足上,他轻轻地搓揉,君澜起初觉得烦躁不安,但随着他越发耐心细致的呵护,心内渐渐平静下来。
  “你,要去很久吗?”
  “不知道,父亲让我需得在乐州以学子身份过了府试,才能回原籍参加乡试。”
  “我岂不是很久见不到你了。”
  “君澜,从前我于经科仕途之求向来抵触,虽一直在家学读书,但始终没有心思。直到父亲与我坦言,我才下定决心入仕,此路行来我已比他人晚了,如今我定要加倍努力,尽早求得功名,方能想自己所想。”
  我明白。
  “你放心,我绝不会是你前路的阻碍,相反,我会助你得到想要的。”
  年舒有些担忧道,“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平安即好。离家后,我会将星郎留在母亲身边,他机敏伶俐,办事稳妥,是我信任之人。你若有事,可依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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