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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回了自己的院子,君澜让月露端上一碗茶,坐在月柃窗下发呆。
  他极少饮茶,只在心烦的时候。
  她放下茶盏,徘徊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姐姐有事?”
  月露摇头又点头,许是下定决心,她终是问出口来,“小少爷真要去京城?”
  君澜想了想道:“是,不过姐姐请放心,你的事我会替你安排妥当。”
  她想问他如何安排妥当,柳氏不是已经把她赏给了他吗,满府上下谁人不知她是他的人,若是他走了,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小少爷,我伺候惯了你,不如让我跟着你去吧。”
  “姐姐,此去天京,前路茫茫,我自己都无甚筹算。我不能,也不愿让你跟着我吃苦。”
  月露潸然泪下:“我不怕吃苦,只求你别撇下我。”
  君澜叹道:“姐姐,这一生我大抵是不会娶妻纳妾的,我的身子你是知道,能活多久还是未知之数,又何必带累你呢。这些年,你待我甚好,我会让沈年舒给你指个好去处。”
  她还想问,是因为那个人吗,转念一想又何必让他为难,揩着眼角边的泪水,“我知道。”
  瞧着她跨出房门的背影,其实他放心不下的事,还有月露的去处。
  她的心意,他何尝不知。
  一则他心中藏了不能言说的感情,恐怕再难容他人,二则,数年相伴,他怎忍心她年纪轻轻,就为他断情守寡。
  她是这世上他为数不多的在乎的人。
  春末夏初,柔娘病势好转,上京诸事亦准备妥当,年舒择下四月初十黄道吉日,禀明父母,再祭告先祖,只待出发。
  许是多年夙愿即将达成,他近来心情十分舒畅,连带身边的下人亦觉与往日不同。柔娘看在眼里,苦涩心凉,却也不再多言。
  家宴之后,他们之间彻底生分了。
  可成婚在即,她必要忍下这口怨气,只盼着婚后早日诞下子嗣,或许他能回心转意。
  年舒倒是不查她这些心思,一径带着君澜拜访云州故友,也帮着他熟识京中人事。
  这段时日,君澜仿若回到了小时候,诸事不必操心,凡事只需依赖年舒,自己则吃吃喝喝,游乐玩耍即可。
  因着要上京的缘故,他把昔年制作的砚台整理出来,全数送给了池辛,只余那方他想送给年舒的细细包裹起来。
  池辛看着满箱子的砚台,刻工生涩的有,精雕细琢的有,忽尔想起他第一次拿刻刀时,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直流,虽然疼得厉害,却未吭出一声。
  “以前从不觉得光阴似箭,但今日你来与我道别,才知数年已过。好似你昨日才来做我的徒弟,今日便要出师了。”他拿起一方砚台,怀念地笑道,“想当初你连个砚池也切不平,拿着刀的手颤颤巍巍。谁能想,你现在刻出的砚台比我精细百倍,我当真是教不了你了。”
  忆起从前,君澜亦伤感:“师傅,没有你,绝不会有今日的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对君澜的恩情,君澜永世不忘。”
  言毕,他深深一揭。
  池辛赶紧扶着他起身,握着他双臂的手一时竟舍不得放开,数年朝夕相伴,点点滴滴悉数涌上心头,他不自觉红了眼眶:“你有今日,除却天资聪颖,更因勤奋刻苦,与我有什么相干。也罢,你去天京城见识见识也好,云州这座小池塘终是困不住你。”
  君澜见他眼中含泪,知他不舍,不愿沉溺离别的伤感,他笑道:“我这一走,师父亦不用整日为我操心,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才好。”
  池辛不想他竟说这个,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随后才摇头苦笑道:“且不说我这把年纪还娶什么妻,只那狼藉的名声,什么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我呢?”
  “师父你又不老,何况外面人根本不了解你,瞎传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想,日后你定能遇上一位知你懂你的人,同你把日子过好。”
  池辛在砚场为人严厉,话中得罪人不少,加之贪杯好酒,平素不事装扮,吊儿郎当,难免被人传的不堪入耳。据君澜所知,传闻中的池辛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活脱仗着沈家威势的恶霸一枚。
  池辛转而一笑,“此种事,有则很好,无也不必在意。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多个人,反倒不清净。”
  君澜本是岔开话题,见他确实无娶妻之心,也不勉强,“我这一去,还请师父多多保重。日后来信与你切磋制砚技艺,你可不许喝酒误了。”
  “自然不会。”池辛摸着他的头,乌黑的发丝在指尖摩挲,使得他的心渐渐热了起来,“你也要保重身体,若有机会,我定来天京城看你。”
  君澜笑道:“一言为定。”
  两人还待说什么,却见星郎进来对君澜道:“小少爷,大人已在门外马车上候着了。”
  君澜喜道:“他不是一早拜访邹先生去了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星郎瞧了池辛一眼,低头回道:“昨日您说想吃粟云斋的点心,大人怕误了出炉的时辰,早早回城了。这不听说你在池师傅这儿,顺道来接你家去。”
  听到年舒买了他喜欢的点心,心间微甜,他也顾不得和池辛再叙,只匆匆道别,跟着星郎去了。
  池辛瞧着他的背影,微微发怔。
  风忽起,卷着君澜天青色衣摆,拂过月洞门下清灰的石砖,他的背影,凌尘不染,风姿卓然。
  池辛突然想抓住什么,伸出的手,却空无一物。
  院子里的玉兰已凋谢,树下那个专心致志刻砚的身影,已被风吹散。
  眉头轻蹙,他忽然明白心中那点遗憾是什么,池辛苦笑,他想,他再不会如从前那般潇洒了。
  第51章 惊变
  马车在沈园门口停定,年舒扶着君澜下车,正说笑与周大儒谈论科举革新的趣事,不料沈虞、沈琰并几名衙差等在门口。
  年舒疑惑不解,却见沈虞脸色难堪,沈老三面带恨意,眼中透着抑制不住的愤怒。
  “父亲,发生何事?”
  沈虞瞧向君澜,沉声道:“你院中丫鬟月露今晨去了衙门击鼓报案,五年前年逸陈尸家中,杀害他的凶手正是你。”
  霎时,他的脸色退成一片雪白。
  年舒在屋中来回踱步,他未曾像现在这般焦灼,哪怕朝中最棘手的政客对他攻讦诬陷,他亦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但此刻一想到君澜困在牢里,他便坐立难安。
  柔娘闻信匆匆赶来,见他着急,不免劝道:“宋理已去打探消息,你须先冷静下来,才能谋划救他。”
  本以为一切顺利,眼看着离开云州在即,想不到节骨眼上却被一个丫鬟坏了大事,年舒悔恨不已,月露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想着她多年看护君澜的缘故,并没有十分为难她,想不到她竟背刺主人,念及此,他定了心思,不论事情结果如何,这女子定然不能留了。
  坐下呷了一口冷茶,年舒道:“现下那丫鬟在何处?”
  柔娘道:“许是顾着沈家的面子,衙门的人问了话,已然送了回来。姑父命白夫人看管着。”
  年舒冷笑,父亲命白氏看管,只怕是为了防着自己。一旦将她交给母亲,这丫鬟的生死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了。
  她若死了,活着的人再说什么,也是死无对证。那么,君澜或可有救。
  说到底,父亲并不愿放君澜走,他是因为自己的决然,才不得已妥协,如今有了这个由头,他可以名正言顺留下君澜,甚至放任衙门办案,将罪名死死扣在他头上,最后要了他的小命。
  父亲一贯如此,不能为他所用,则不用再留,以免来日成为心腹大患。
  柔娘似是明白他的心思,“白夫人的院子已被姑父命人封了,连姑母也不得入内。”
  年舒摆手,“无妨,我总有法子救他。”
  二人说话间,宋理和星郎已经进屋来回话,不待二人行礼,年舒道:“如何?”
  宋理拱手回道:“大人,小的去了衙门,因小少爷的案子事涉沈家,县衙并不敢接,直接报了州府衙门,是以小少爷此刻已被押在了刺史府狱下,俞大人命司法谭吉彦彻查案件,还死者公道。”
  “彻查案件,还死者公道,”年舒嚼着每一个字,“父亲当真不愿留君澜性命。罢了,谭吉彦为人怎样?”
  宋理道:“据闻,此人善断案,中直有余,却不善人情世故。”
  年舒点头,算是明白他话中意思,“也好,他不愿周全我们,自然也不会听信旁人。只要不是君澜作下的,那尚有活路,若是。。”
  想到此,他心里猛沉下去,似是不愿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他转而问星郎:“园子里,你可打听到什么?”
  星郎似是无限愧疚:“是奴才疏忽,知道她对小少爷别有心思,竟没防着她。”
  “她有心如此,你也无法。那丫头现下如何?”
  “白夫人院中下人一向管束得紧,奴才很难才问到看守月露的小厮。他说,她自回来后未发一语,也未进一水一粥,仿佛是一心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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