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沈虞指着他,颤抖道:“你,你,简直一派胡言!”
年舒冷笑:“他父亲替你刻砚多年,保住您残废的面子,他又被你利用,压榨,残害,差点性命不保,即便如此,他仍未想过报复沈家,你还有何不知足,为何偏要害他!”
“害他?我如何不恨?如何不想他死?”不想事实竟是如此,沈虞眼中几乎滴出血来,“他母亲害你大哥与我父子情断!你也被他迷惑至此,弄得无妻无子,弃家不顾,满天下的找他!年尧也成了残废,他就是我沈家的祸害!”
“家?何以为家?满是阴谋算计的沈家是家?还是步步为营,倾轧斗争的天京城是家?我从未有过家。多年世事沉浮,我才想明一件事,沈家需要我,是因我可以带来权力,皇家需要我,是因我可以忠心耿耿地助他平衡寒贵势力,从前我愿意斗是想为自己挣一条出路,如今,我不愿如此,只想与他平安终老。”
“你敢!我绝不会看着你疯癫至此,拉着沈家陪葬!”
“父亲,您如今不会还天真地认为可以挟制我?”
“我自不能,但是他人就不同了。”
年舒浑身散发着冷意与决绝,“这便是今日我来此的原因,沈家的事儿子可以放任,但君澜,父亲动不得。当初在云州我已放您一马,他若再因您身陷险境,儿子不敢保证会作出何事。还望到时,父亲莫要后悔!”
沈虞想起那夜他漠然看着月露自裁,又气得自己中风,想起白氏后来的话,他不由胆寒起来。
白氏说,幸好他没借此机会了结他二人。如此看来不是没有,而是当日他还念着亲情。
“你疯了,真是疯了。”
“还是那句,父亲只需保重身体,颐养天年,其余事皆不必操心。”
说话间,握在手中的纸笺已落入煮茶的炉火之中,火舌瞬间化之为灰烬,“回云州的马车我已为二老备好,父亲母亲还是早日归家吧。”
沈虞颓然跌坐在椅上,年舒再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第93章 心意
流火七月,炎热非常。
正午太阳正烈,崔窕领着侍女秋霜等在沈府门房。
秋霜一面用巾子为她扇汗,一面抱怨道:“老爷若是知道您偷跑出来,定要将奴婢打死!”
崔窕双手合十向她求道:“姐姐也知道,是我害他被陛下责罚了,若不能当面给他致歉,怎能心安。”
自从在长平寺被父亲抓回,她已有半月未能出门。好容易今日趁他进宫去了,她才换了侍女服饰从角门溜了出来。
“是是是,奴婢什么都知道,”秋霜连连点头,又瞅着手中提的盒子,“您啊不止想来道歉,还想来见他一面吧。”
崔窕叹气道:“姐姐,我后悔了。”早知道不考虑许多,何必在乎他的心意,直接嫁给他便是,也不至于如今想见他一面也难。红晕爬上面颊,她下定决心似的道:“我定要让他知晓我的心意。”
秋霜安慰她道:“大人若知晓了过往,定会感念小姐的心意。”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不想却见一位老者带着明月前来相见,沈年舒身边的宋理她是认识的,却不是这一位。
思量间,那人已到面前,“不知崔小姐上门,有失远迎。”
崔窕观他年岁衣着,又见明月对他恭敬,已猜到是年舒父亲。心中虽惊讶,但仍盈盈施礼:“崔窕见过沈伯父,伯父万安。”
沈虞上前虚扶一把,慈爱笑道:“不必多礼,不知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崔窕有些羞赧道:“因我之过害沈大人受罚,心中着实不安,冒昧登门是来赔罪致歉。”
“小姐说哪里话,”沈虞亲切道,“舒哥儿现下正在书房,老夫让人为您引路。”
说罢,他向明月示意,不过明月却有些为难:“大人此刻正在书房小憩,不如请小姐去正厅相候,小人去请大人来相见。”
书房算是男子私密场所,未婚男女在此处单独相见不妥,崔窕亦有些犹豫。
不过沈虞却道:“崔小姐与舒儿婚事虽未成,但到底未正式退婚,说来也非外人,见一面想来也无碍。明月,还不在前引路。”
他语中已含命令之意,明月不敢不从,只思量该如何寻机禀告年舒,只是沈虞也随他们行去,一路上他未找到机会。
沈府书房临水而建,院中遍植翠竹,值此盛夏之际,崔窕主仆一进入也觉清凉异常。明月此时道:“小人先去叫醒大人。”
沈虞打断他道:“我方才已命人告知舒儿,想必他此刻已经在等小姐,我等不便前去打扰了。”
明月欲言又止,崔窕却不疑有他,行礼道:“多谢伯父。”
接过秋霜手中的盒子,她吩咐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来。”
她独自往房中行去,屋中很是安静,凡有开窗之处皆半坠竹帘,挡去了外面的暑热。书房外间放着一张大大的案桌,桌上除却文房四宝,还叠了几摞书籍。案桌后是一把搁着鹅羽软垫的酸枝木椅,其后是一架高大的多宝阁。
阁上没有几件古董摆件,反倒是竹简古籍堆得满满当当。
桌子旁是铺设的茶席,席上是茶具香炉,还有两只刻着竹叶纹的玉杯。
年舒并不在这里。
崔窕唤道:“大人,沈大人,您在吗?”
无人应答,他应是还未醒。
她本欲离开,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一种隐隐的冲动,催使着她想窥探心上人的隐秘。
不自觉轻移莲步,她挑帘入里间,房里燃着一支沉梦香,香味很是特别,没有寻常花果甜腻之味,却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凌冽幽香。
里间陈设也十分简单,除去一间床榻外,还有一方长条矮几及两张锦榻。
几上放着一方未刻完的砚台,还有几把刻刀。
崔窕将木盒放在几上,忍不住往榻上去瞧。
轻纱帐中,年舒着玉白单衣卧在云纹薄毯中,乌发散于枕上,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肌肤。崔窕见惯了他平日里板正严肃的样子,偶见他松弛的睡颜,竟不由脸红心跳。
按下胸口的慌乱,她轻呼一口气,却见他枕边放着一对发簪,一支乌木,一支青玉,式样竟是一模一样。
乌木那支她见过,是他从前簪在发间的,尽管有时与衣装极不相称,听服侍的人说,他还是执意要戴。
心底泛起酸意,是谁送他的,他竟这般珍爱,忍不住伸手拿起,不料,手却被握住。
崔窕低头,对上一双琉璃淬冰的黑眸。
那眸中有一瞬迷蒙,不过须臾,又换上一贯的柔和与疏离。
“崔小姐?”
她猛然抽出被他握住的手,退后几步,背过身小声道:“我是来给大人赔罪的,不想打扰了大人午睡。”
年舒起身坐直,拢好衣领,才道:“还请小姐去外间等候,待沈某稍作整理,便来相见。”
她轻轻点头,提着木盒逃也似得出了里间。
待年舒穿戴整齐出来,崔窕已不似方才慌乱,她眼中泛着奇异的坚定,让年舒心头微惊。
“大人,是我冒昧了。”
“无妨。”
她从木盒里取出金碟盛的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芙蓉玉露糕,今日前来向你赔罪不知带些什么才好,于是做了这个糕点,望你喜欢。”
她不称他“大人”,她说“你”。
迎着她殷殷期盼的目光,年舒道:“小姐不必如此,你逃婚的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你不用向我赔罪。”
她的眸子黯了黯,“你果然不在意。”
放下手中的碟子,“那些时日你故意冷落我,让我心有不甘,是让我主动退婚,对吗?”
不想她竟看穿一切,年舒道:“是我算计了你,该赔罪的人是我。”
“沈年舒,你讨厌我?”
年舒不解:“这话从何说起。”
崔窕道:“若你不想娶我,大可坦白告诉我,不必这样谋算,因为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办到。”
年舒苦笑,有些头疼,不知她何时对自己生出这样深刻的感情,更不知该如何做才能让她改变心意。
“你是因我的家世,才对我这般疏离?”
年舒看着她道:“若论家世,天京城中想娶你的人多不胜数。”
“那你为何不愿。”
“因我与小姐心思相同,否则你也不会逃婚。在沈某看来,娶妻当娶心悦者,而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自然不能娶你。”
崔窕闻言怔在原地,满脑子皆是他说的那句“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半晌才颤抖身子道:“既然你不愿,当初为何要答应。”
年舒直言道:“这门婚事是小姐求的,陛下赐的,我何敢推拒。”
崔窕望着他,眼泪怔怔滴落下来,年舒有些不忍,“话虽残忍,但真相一贯残忍,不是吗?为了我的家族,我不能拒绝这门婚事,所以只能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