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哪怕是拿到源基因的克隆,脸也要依靠特殊手段培养才能做到大体相似,期间还要经历无数次的修正重来。人体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在冥冥之中好像给人类基因定下了基调,妄图靠人力来完全复原一个存在的生物都是不可能的。
更遑论走势都完全一样的一道疤。
所以那里面的,其实就是她自己?
左淮清不自觉地往前走两步伸手推门,没推动。这大概是因为她们身处林素雁的记忆里,根据莱斯特的交代林素雁在接受改造之后应该还在这里观察了一段时间,瞥到这个培养箱也不算意外,但到实验室就超出了她的活动范围了。
小林素雁看见她沉默也有点紧张,拉着她的手语气紧张:“应该只是我看错了吧,毕竟我就只看到一眼,角度还比较奇怪,看起来像也不代表什么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左淮清蹲下来搓了两把小林素雁的脸,神色轻松,“你找到这段记忆了,接下来要去哪里?”
闻言小林素雁笑起来,拉着左淮清的手不让她在自己脸上乱捏:“你忘记了吗我和你说的,我是此间主人情绪的代表啊。”
——噗嗤
声音不大,像是肥皂泡胀破时候的轻响,林素雁还笑着,但左淮清发现她的身体在逐渐变透明。这是不可避免的,左淮清只是看着小林素雁的身体不断变透明,倏忽,似有所感一般,俯身在她侧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紧随其后的就是天旋地转,左淮清再回神,发现近在咫尺依旧是这人的脸。
这回是成年形态了,没等她反应,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这么喜欢我啊?”
左淮清如遭雷劈一般坐直了身子,见那人好整以暇地将手背在头后:“我也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她在那里贫嘴左淮清压根不想搭理,伸手拽住此人的手腕再次用精神力探查了一番,意外发现一些陈年旧伤也有松动的迹象,放下半颗心来,轻轻打了一下林素雁的胳膊:“还在那乐,但凡倒霉一点你就交代在这里了,对你的救命恩人尊重一点好吧。”
左淮清说完自己也笑了。林素雁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遍了几个口袋,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脑袋,好在拍了一下就被左淮清拦住:“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我在我分到的那个实验室,留存了一个密封袋一样的东西,”林素雁抓耳挠腮想给左淮清形容,说到一半又卸了气。毕竟这东西若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茫然留在半空中的手抓了两把,若是没带出来,仅凭一份录像不能作为指控的证据......
手里被放上了一个触感很熟悉的东西。
左淮清笑眯眯地看着林素雁。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猫一样餍足,给人一种暖阳照在身上的感觉。
林素雁一时失语,只是看着她。
“别发呆了,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左淮清笑得很温柔,从后腰掏出一袋能量胶撕开塞到林素雁嘴里,“吃点东西吧。你刚刚经历这么一段,消耗还是挺大的。”
林素雁沉默着嚼嘴里的东西,良久才突然开口:“我们这勉强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遭吧老师?”
左淮清自己也在啃能量胶,闻言挑眉给她递了个疑惑的眼神,不明白她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但林素雁紧随其后开口,将左淮清定在原地。
她说:“你这么突然来梅州找我,又在记忆里一点怀疑都没有,所以,你们是拿到了有关你重生原因的证据是吗?”
林素雁问得直接,眼神坦荡,左淮清被噎了一下,对上林素雁的眼神,像被烫到一样又很快转过了头。
左淮清此人,上半辈子与人斗,下半辈子与虚无缥缈的看不见的命斗,迂回着用自己的消息打探别人的消息已经成了本能。哪怕是林素雁耍点小心眼来从自己嘴里撬点东西都会让左淮清更熟悉更能接受一点,可偏偏林素雁坦坦荡荡,直接将自己想问的说出口,左淮清反倒不知道要从哪起这个头了。
好在林素雁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人,意识到她的窘迫遂开口:“我记忆里对整件事情并不还原,但你即刻就认定了,是依靠别的证据侧面推定了吗?”
左淮清定定地看着林素雁,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我想想从哪开始......你还记得在边区时候我给你看过的植入芯片吗?”
“记得,翟竹之前和我讲过,又能定位又能依靠实时控制释放促进战斗,你们不是还在查那玩意的来源吗?”林素雁撑着头若有所思,“不过这东西面向植入者应该不是免费的,你们......”
“我们通过模拟仓反推了一下,排除一些偶发变量,一块芯片的维护时间大概在三个月,而我们排查了所有梅州檀岛有单独科研能力企业的公开财报,只有林氏军工每隔三个月有一笔说不清楚来源的小额入账,并且数额平稳增加。”
林素雁第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左淮清话里的意思,而后心里生出极大的荒谬感,张嘴想质疑,却被左淮清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闭了嘴。
左淮清眼睛是弯着的,可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先别急着质疑,我们有人证,是当期檀岛的领主候选人。”
在郁白风的逼问下,道尔顿完完整整地交代了他加入这个计划的全过程。尽管他当初能加入一半是自愿一半是被迫,但因为他介绍了几位真有真才实学的同学加入,组织者对他倒也没有那么严防死守。
据他所说,这个幕后的组织者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近乎偏执地笃定自己的项目能成功,每个季度都能批出大量预算,而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招募大量出身各顶级学府的研究员,工作却只是不断地复现已有的数据。
尽管那些实验数据被精心分割成部分分发到他们手上,但这些人私下里也会聊到,最后他们拼凑出整个项目分为两部分,一是从基因培育人体并做到复刻,二是对这个培育出的“人”进行分化诱导。至于那能随时监控生命体征并释放诱导手段的芯片只是这项目的副产品而已。
推测出这个结果之后,一些胆小的同学就向上司递交了辞呈。只是没等收拾完东西,其中一个就意外猝死在宿舍。
道尔顿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痛苦到扭曲,他没想到自己因为一时之失竟亲手将同窗送上死路。后来那些同学渐渐就和他断了联系,道尔顿也逐渐被边缘化,除了每月固定打到他账上的现金汇款没有别的踪迹。
这段历史说完,郁白风又逼问了几次,道尔顿均再三表示自己没有一点隐瞒,于是尽管听起来奇怪郁白风也就这样告诉了左淮清。
转述完,左淮清看着林素雁很轻地笑了一下。郁白风因为缺失一些关键信息所以对这段叙述并不太相信,但在场两人就没有可以质疑的地方了。甚至,这段叙述还帮她们补全了林素雁记忆里一些圆不回来的漏洞。
“多么完美,多么大胆。其实我们是一体两面,一个阴谋的两个先决条件。”左淮清撑着头一眼不错地看着林素雁的表情,“不过她们似乎出了什么岔子,不然这个世界上应该不止两个我们的同类。”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上天有好生之德,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没想到是拜你妈妈所赐,像她在你精神图景里说的一样,若有机会我得带着礼物上门拜访。”
话说的是要感谢,林素雁却感觉左淮清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现在去把莱斯特一枪崩了。真当面对这些事的时候,林素雁才发现自己无力得如新生的幼童一般。
她没有立场让左淮清放下,也没有本事,甚至她都是现在才知道她那位血缘上的母亲酝酿着多么大一个秘密
*
回程路上,林素雁异常的沉默。
左淮清善解人意的技能不合时宜地发动,自以为很贴心地也闭了嘴。林素雁几次欲言又止都憋了回去,看着认真核对坐标修正方向的左淮清,伸手想帮她将卡在头发里的树叶拿掉。
——啪
左淮清正专心着,条件反射一巴掌就拍上去才发现触感不对,错愕抬头。林素雁听了左淮清刚刚那番话,本就愧疚得不行,自然将这动作视为左淮清要和自己划清界限,蔫蔫低下头。
看到这反应,左淮清愣了一下。这倒是个颇为新奇的体验,两辈子第一次有人为了讨她的原谅这样卖乖讨巧,哪怕目的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左淮清也讨厌不起来。
她含着笑打量林素雁好一会,突然开口:“第一次去你家......哦不对,是当时你在边区的住所的时候,放在自己枕头底下的发夹,现在在哪里?”
林素雁一愣,那点不好意思的心态很快消逝,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那么早就发现了啊,”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这么念念不忘,原因并不是什么缥缈的爱情,而是夏令营效应——痛苦的青春期,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成长线,无人可倾诉,孤独,苦闷......只是那时候正好遇到我了而已。激素上头的时候可能有点爱吧,本质只是移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