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回:高二最后的座位表(上)
第16回:高二最后的座位表(上)
六月的最后一周,教室里瀰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那是学期结束前特有的、混合了期待、不捨与淡淡焦虑的空气。
黑板上,本学期最后一张座位表已经掛了整整七天。雨晴每天早晨走进教室时,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黑板右侧,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排列在熟悉的座次格里。明天过后,这张表就会被取下,而高二的座位轮换制度,也将随着这个学年的结束而终止。
下午的班会时间,班导宣佈了下学年的重要事项:「高三我们会重新分班,按照你们高二一整年的成绩来分。依照惯例,A班是成绩特别优异的同学,各年级A班都集中在二楼,三年B班起安排在三楼,下学期开学前一天会公佈新班级名单。」
教室里响起一片骚动。有人兴奋地讨论可能和谁同班,有人担心地计算自己和好朋友选不同类组的机率。雨晴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和陈默成绩上有差距——这是一直心里有数的事。但直到此刻,当分离真正成为一个即将来临的现实时,她才感觉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离开。雨晴走到黑板前,仰头看着那张座位表。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捲曲,上面用磁铁固定着,风从窗户吹进来时会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写着「林雨晴」,靠门的位置写着「陈默」。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三个空座位,但在这张平面的纸上,它们看起来竟如此靠近。
雨晴伸手,轻轻将那张座位表取了下来。纸张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几道铅笔打格的痕跡。她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找了个角落坐下。
铅笔尖在纸上移动,先是勾勒出教室的轮廓,然后是最后一排的桌椅。她画得很仔细——窗边那张桌子的右上角有个小凹痕,是开学时就不小心撞到的;门边那张桌子的左侧有几道刻痕,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姐留下的。
然后她开始画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在两张桌子之间的走道上,她画了一盒摔落的粉笔,粉笔四散,像白色的花。在窗边桌子的角落,画了一隻打瞌睡的猫;在门边桌子的角落,画了一隻正经八百给猫盖被子的狗。在猫狗之间,她画了一把小小的黑伞,伞下有一颗用金线修补的爱心。
她画了课本边缘的简笔画对话,画了交换的薄荷糖,画了午休学习会时併拢的桌子,画了天台上两个并肩而坐的小人。
最后,在整张图的右下角,她写了几个小字:「高二的最后一排,谢谢你。」
铅笔尖停住。雨晴看着这幅画,眼眶有些发热。这不仅仅是一张座位表,这是整整一年的缩影,是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是那些安静的温柔,是那些「重要的样子」。
她小心地将座位表翻回正面,重新贴回黑板。但背面那幅画,成了只有她知道的小秘密。
与此同时,在教室后方,陈默正在做一件类似的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用了整个学年的点名板——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他打开它,一页页翻过。
里面不仅仅是迟到早退的纪录。
在第一页的夹层里,有那张「本週迟到可宽限5分鐘(雨天)」的便条。
往后翻,有雨晴还伞时附上的手绘感谢卡,黑伞和小人在纸上对他微笑。
再往后,有她为他整理的国文笔记,页边画着山水和小蜉蝣。
有寒训营那夜交换的薄荷糖纸,浅蓝色,印着星星。
有她匿名为他发声的那段讯息的截图列印,他小心地贴在空白页上。
还有那些课本角落简笔画的临摹——他居然偷偷把他们的一些对话画了下来,用铅笔细细描在点名板的空白处。猫和狗,伞和心,天台和小人。
每一样东西都很小,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它们聚集在一起,却让这本点名板变得沉甸甸的,像装载了一整年的时光。
陈默合上点名板,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档案袋,将点名板小心地放进去,拉上封口,再放进书包的最内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放学鐘声响起时,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是最后一天,他们需要一起锁门——学艺股长和风纪股长,一如整个学年来的每一个放学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