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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云阶初步

  沉安在一阵无声的光中醒来,彷彿整个世界都被乳白色的云雾托起。他张开眼时,首先撞入视线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片柔和得几乎发光的苍白天穹,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只有一种像水一般的光在空气里流动。他愣愣地躺着,半晌才回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这不是熟悉的城市,不是那间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更不是安全的出租屋,而是天庭,一个传说里才会出现的地方,一个他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
  灵官司的隔离空间静得诡异,四壁的玉石像是活着般轻轻脉动,透出淡银色的微光,既像呼吸又像潮汐。沉安在柔软的云床上坐起,四肢一阵迟钝的酸麻,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还活着。昨夜的记忆在脑中翻涌:南天门的杀机、天兵的戟光、杨戩冷冽的目光、太白金星的微笑……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但玉石地面的清凉提醒他,这不是梦。他确实离开了人间,成为一个被天界观察的「异类」。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脚尖触到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敲击在玻璃上,却柔软得没有回震。沉安走到水幕前,隔着那层宛如液态的光膜往外望去,只见云层在无边的天际起伏,银白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偶尔有金色的光线像箭一样划破天际。没有风,却能听见极远处的鐘鸣,悠远而庄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吸。他记得太白金星曾说过,这里没有日夜的概念,但此刻光线的柔度让他分不清到底是黎明还是黄昏,只觉得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起来了?」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没有任何预兆,却像一柄冰刃划破寂静。
  沉安猛然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然立在水幕另一侧,鎧甲在云光下泛着寒意,眉心那点朱痕在淡银色的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封印着无数秘密的印记。杨戩依旧是一副不带情绪的神色,三眼战神的气息在静默中更显冷峻。他没有踏进结界,只是负手而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随我来。」
  「现在?」沉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云床,好像还想再多赖一会儿。
  「现在。」杨戩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馀地,像是将一切选择都直接剥夺。
  沉安心里一阵发怵,却也知道这位真君的「命令」并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从床上滚下来的凡人。当他走近水幕时,那层柔光自动裂开一道细缝,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缝隙中渗入,带着淡淡的松香与云雾的味道。那味道陌生却不讨厌,像是深山初雪的空气。
  踏出结界的那一刻,沉安感到一股轻微的失重感,随即被云海的浩瀚吞没。脚下是一条由白玉铺就的长阶,阶梯似乎无尽地向上延伸,每一级都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被星辰打磨过。远处的天穹比人间的天空更为清澈,云层宛如被阳光洒满的海浪,一望无际。沉安忍不住抬头张望,心中惊叹却也升起一丝恐惧,因为这里的每一块云都像是悬空的悬崖,任何一步踏错都可能跌入无底的深渊。
  「别停。」杨戩走在前方,语气不带情绪却有着不容违逆的力量,他的脚步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形的律法上,让沉安不敢怠慢。啸天犬悄无声息地跟在沉安另一侧,那双琉璃般的眼珠偶尔转动,像在打量一个新奇的玩具,尾巴轻轻一扫,带来一股暖意,竟比杨戩冷淡的背影更能让人安心。
  云阶很长,长到沉安怀疑自己是否在爬一条无限循环的天梯。脚步声在玉石上回盪,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口。他偷偷观察前方的杨戩,对方的身影高大而挺拔,鎧甲线条流畅,步伐稳定得彷彿永远不会感到疲倦。沉安的腿已经有些发软,呼吸也开始急促,他忍不住开口想打破沉默:「那个……真君,这里就是天庭吗?还是只是门口?」
  杨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南天门内的云阶。」他的声音在云雾中显得格外低沉,「通往凌霄宝殿。」
  「凌霄宝殿……就是传说里玉皇大帝的办公室?」沉安脱口而出,又立刻意识到这形容太过世俗,尷尬地补了一句,「呃,我是说,玉帝上朝的地方。」
  杨戩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冽却并不带怒意,像是在打量一个说出奇怪词语的孩童。「凡人界的比喻。」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但也无妨。」
  被这样看着,沉安心头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至少对方没有因为他的冒失把他踢下云阶。
  「所以今天……我们是要去见玉帝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杨戩简短地回应,「先见太白金星。他愿为你作保,需向玉帝稟明情况。」
  沉安点头,心中却升起更多疑问。他想再问,却被一声轻微的犬鸣打断。啸天犬忽然回过头,尾巴轻拍他的膝盖,眼珠在云光中闪烁,像是在安抚他的焦躁。沉安愣了一下,对这隻神犬小声说了句:「谢啦。」啸天犬轻轻「呜」了一声,似乎听懂了,尾巴又甩了甩。
  云阶的尽头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一道由金光勾勒的巨大门扉悬浮在云海之上,门上雕刻着古老的符纹,像是流动的星河。当沉安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时,那门扉忽然自行开啟,一股庄严的气息迎面而来,他只觉耳中嗡然作响,心脏再度提到喉咙。杨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虽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肯定:「跟紧。」
  沉安深吸一口气,跨过那道金光,他知道,自己的三日之约,真正的考验,从这一步开始。
  穿过那道金光的瞬间,沉安像是被一股温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推进另一个世界。耳边的鐘鸣逐渐清晰,云雾在脚下化作洁白的玉石长道,两旁高耸的宫闕如同被晨曦雕刻的山峦,一层接一层延伸到天际。瓦顶覆着淡金的琉璃,阳光似乎在云端化作实质的光瀑,倾泻在飞簷与柱廊之上,每一片瓦片都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彷彿一伸手便能摘下一片星辰。沉安几乎忘了呼吸,他在现代城市见过无数高楼,也曾在旅游照片里看过宫殿的轮廓,但眼前的景象远远超越任何人类的建筑语言——这是一种彻底脱离重力与理性的壮丽,如同梦境却真实到可以闻到空气中的松香与云气的清凉。
  杨戩走在他前方,鎧甲反射着流动的金光,脚步稳健得像在与天地同呼吸。他的存在本身便是这座宫闕的延伸,与周遭的壮丽浑然一体,冷冽而完美。沉安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踏在玉石长道上,听见自己鞋底与石面的轻微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廊里被无限放大,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突兀。每当这样的感觉袭来,他就会下意识地靠近杨戩半步,彷彿只有那道冷峻的背影能给予一丝安全感。
  不久,一道熟悉的笑声在前方响起,带着一种温润的磁性,如同一阵春风扫过沉安心头的紧绷。「小友,天庭初游,可还习惯?」太白金星的白鬚在云光中泛着柔亮,他拂着尘,从一座金柱后缓步而出。与周遭宫闕的庄严相比,他的身影显得自在而亲切,就像一位散步于自家花园的长者。沉安见到熟面孔,心中一松,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感激:「金星君!」太白金星笑吟吟地打量他,「气色不错,看来昨夜灵官司并未亏待你。」沉安苦笑着搔搔头,「多亏有灵果灵泉,不然我可能早就饿成鬼了。」这句略带凡人气息的调侃,让太白金星眉梢微动,似乎对「饿成鬼」这个词感到新奇,却也不做评论。
  「走吧,今日我带你认识几位天庭诸神,也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位『从地面跌落的凡人』。」太白金星转身引路,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沉安一听「凡人」两字,心中微微一紧,但想到这确实是自己的唯一身份,也只能无奈地接受。杨戩没有任何表情,仅仅頷首,长腿一迈便与太白金星并肩而行,鎧甲在云光中发出低沉的鸣响,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沿着长廊前行,两侧的景象渐渐热闹起来。许多身穿各色仙衣的神祇或成群结伴,或独自漫步,男女老少皆有。他们的面容各具特色:有的眉宇间带着苍茫的星光,有的气质如清泉般澄澈,还有的眉目间闪着雷火之气,每一个都自带一种超越凡俗的气场。当他们的目光投向沉安时,那种好奇与审视毫不掩饰,像是在观察一件稀罕的古董。沉安被这些视线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声对太白金星说:「他们都在看我……像看什么怪物一样。」太白金星轻笑,「凡人踏入天庭,自然罕见。他们只是好奇,并无恶意。」杨戩却不置一词,冷冷地扫过那些视线,随即便有几名仙官收回探究的目光,神情恢復端庄。
  就在沉安努力维持镇定的时候,一声充满少年气息的嗓音突然从云梯另一侧炸响:「这就是那个凡人?」话音未落,一道火光伴随旋风从天而降,一个身形矫健的少年踩着两团火轮稳稳落在他面前。少年身着鲜红战甲,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与桀驁,他一手托着长枪,一手叉腰,眼神直接将沉安从头到脚扫过,语气里满是兴奋:「看起来和我们也差不多嘛,哪里特别了?」太白金星失笑,「哪吒,你这性子还是一点不改,凡事都要衝在前头。」哪吒哈哈一笑,毫不掩饰地绕着沉安打量,嘴里嘟囔着:「凡人?真的凡人?我还以为会有三头六臂或者会吐火呢。」
  沉安被他看得满脸通红,尷尬地抬手比了比自己,「呃……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只有一颗头,还得靠两条腿走路。」哪吒一愣,随即大笑,「有趣!你比我想像的要好玩多了!」笑声在宫廊间回盪,几名路过的仙女忍不住掩口偷笑,眼底的好奇多了几分柔和。沉安虽然脸上发烫,但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至少有人愿意用这种带着调侃的语气与他交流,而不是只用冷漠的审视。
  「哪吒,不得无礼。」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沉安身后传来,杨戩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位少年战神身上。哪吒撇撇嘴,却没有反驳,只是耸耸肩退到一旁,小声对沉安说:「别怕,他虽然看起来兇,其实是闷葫芦。」这句悄悄话清晰地传进沉安耳里,他差点笑出声,又连忙憋住,生怕被杨戩听见。杨戩的眉心微微一动,似乎听到了一切,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向前。
  穿过长廊,他们来到一座宽阔的平台,平台中央是一片被云海环绕的瑶池。池水清澈如镜,水面上漂浮着盛开的碧莲,每一朵花心都闪烁着细碎的星光。几名身姿婀娜的仙女在池边采莲,她们的衣袖在风中轻舞,带着淡淡的桂香与月华。当她们转过身来,其中一位面容清冷却带着柔和的笑意,那双眼眸如同被月色打湿的湖水,让沉安心头一震。他在无数古籍与传说里听过她的名字——嫦娥。嫦娥微微頷首,声音清婉如笛,「这位便是凡人沉安?初至天庭,定是惊奇非常。」沉安忙不迭地回礼,手脚有些笨拙,「见过……嫦娥仙子。」嫦娥轻笑,眸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带着某种共鸣,「凡人之身亦能至此,也是一桩奇缘。愿你在此三日心安。」
  她的话宛如一缕温润的微风,抚平了沉安心中隐隐的恐惧。他正要道谢,忽然听见另一侧传来一声冷哼,「凡人入天庭,本就是异数。心安?哼,还是早些查明真相为上。」说话的是一名身着金甲的中年男子,眉宇间透着严峻的威势,身旁的金塔隐隐散发光芒。沉安不必猜就知道这人便是托塔天王李靖——哪吒的父亲。李靖的目光像刀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怀疑。沉安被那目光逼得几乎要后退一步,心跳急速加快。哪吒立刻站到父亲身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父亲,他就是个凡人,别把他吓坏了。」
  李靖眉头微蹙,冷冷瞥了哪吒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对太白金星抱拳,语气中带着不情不愿的克制:「金星君,既由您作保,我且观察三日。但若有异象——」他没有说完,目光转向杨戩,两人之间像是有无声的交流。杨戩神色不变,只淡淡回道:「三日之约,天条自明。」
  那一刻,沉安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蔓延。瑶池的花香再美,也无法掩盖这种源自神明的审视。他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对李靖微微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请天王放心,我没有恶意,只想平安回到人间。」李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金甲在云光中发出一串低沉的鸣响,像是留下一道难以消散的阴影。
  太白金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温和,「莫放在心上,天王素来守规。凡人踏入此地,他必然警惕。」沉安勉强一笑,「我理解,只是……有点吓人。」哪吒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我罩着你。」说完又小声补充,「其实他心肠不坏,就是脸太臭。」这句悄悄话逗得沉安差点笑出声,紧绷的心情总算稍微舒缓。
  杨戩始终沉默,只在所有视线交错时稍稍侧身,冷冷地扫过周围,彷彿只凭一个眼神便能让那些好奇与怀疑收敛。沉安在那一瞬间產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或许这位冷面真君,虽然话少,但比任何人都在默默守护他的安全。他不敢多想,只能跟随眾神继续前行,心中却悄悄记下了那道坚实的背影。
  沿着瑶池外的长道前行,宫闕的气息渐渐改变。先前的仙女笑语与莲香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庄严的鐘鼓声和如潮的云雾。沉安跟在杨戩身后,脚步在玉石地面上颤颤发响,云层在两旁翻涌成墙,如同一场无声的浪潮将他推向一个不可逆的方向。即便空气清凉,他仍觉得呼吸渐渐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他想开口说话以分散注意力,却发现连声音都像被云雾压缩,嗓子里只有微弱的气息。
  太白金星走在侧方,步伐从容而平稳,拂尘轻轻摆动,似乎对四周的威势全然无感。沉安偷偷靠近他半步,压低声音问:「前面就是……凌霄宝殿吗?」太白金星转过头来,笑意温和却带着一丝庄重,「不错。那里乃万天朝会之所,诸神议事、玉帝听政皆在其中。凡人初至此地,心中自会生压。」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提醒,「切记,殿中不可高声言笑,不可随意走动,不可直视玉座。」沉安心头一紧,「这么多不可……那我乾脆闭气站着算了。」太白金星笑而不语,只抬手示意前方,「看吧。」
  云雾忽然一分,凌霄宝殿赫然出现在视野中央。那是一座几乎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建筑,殿宇层层叠起,琉璃瓦顶如同星河翻涌,每一根金柱都雕满古老的符纹,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宛若天地法则的刻印。殿门前的玉阶宽阔如湖,数十名天兵持戟而立,鎧甲在云光中熠熠生辉,仅仅是站立便如山岳般不可撼动。沉安远远望去,双腿便有些发软,他在现代看过各国宫殿,也去过博物馆欣赏过无数古建,但没有任何一座建筑能像这座殿宇一样,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受到「渺小」两字。
  杨戩的脚步没有任何迟疑,鎧甲的低鸣在空旷的阶前格外清晰。他的身影笔直得像一柄长戟,仿佛天生属于这里。沉安咬咬牙跟上,尽量让自己的脚步与对方同步,却仍能感觉到每一次踏上玉阶时传来的细微震动,好似整个殿宇在检视他的存在。那种检视不是肉眼可见的审查,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压迫,彷彿只要他心中有丝毫杂念便会被当场揭穿。他试图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抬头,殿门上的金雕龙凤彼此交缠,眼珠竟在云光中缓缓转动,彷彿活物一般。沉安吓得猛地低下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乱看。」杨戩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冷却不带责备,只像一个冷静的提醒。「凌霄宝殿以天规为基,凡人若直视龙凤神纹,心神易受影响。」沉安赶紧应了一声,强迫自己盯着脚下的玉阶,心里暗骂:这里连雕刻都会「回望」人,简直比任何恐怖片都刺激。
  进入殿内的一瞬,沉安感到一股更强的力量压在肩头。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跪下,膝盖微曲,却被一隻有力的手臂轻轻拦住。回头一看,是杨戩,他冷峻的面容近在咫尺,眉心那枚隐隐的第三眼像一个沉默的符号。「不必跪,」杨戩淡淡道,「你是太白金星带来的客人,不是天庭臣属。」那一刻,沉安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虽然对方的语气依然冷漠,但那句「不必跪」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与这座殿堂的森严。
  殿内的空间比外观更为广阔,天顶高不可测,云光在巨大的穹顶间流转,如同一片恆动的星河。两侧的金柱延伸至视野尽头,每根柱子旁都站着威严的神将,他们鎧甲笔挺,目不斜视,连呼吸都似乎遵循同一节奏。殿中央铺着长长的白玉地毯,尽头是一座高台,玉座静静矗立,其上覆着淡金色的帷幔。帷幔之后隐约有一抹威严的气息,沉安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股超越生死的存在感——那必然是玉帝。
  「太白金星率凡人沉安謁见。」太白金星的声音在殿中回盪,温润而清晰,如同一曲悠远的琴音。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殿内的空气似乎凝结,一双双视线同时转向沉安。那些视线没有杀意,却比刀剑更锋利,带着天条的冷光。沉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无数探照灯同时锁定,皮肤下的每一寸血肉都被看得清清楚楚。他努力挺直腰背,告诉自己不能露出恐惧,但汗水仍沿着脊背往下滑,湿冷刺骨。
  「凡人沉安,」一道低沉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声音从高台后响起,那声音彷彿从九天之外传来,又在耳边清晰响起,「误入天庭,可有异心?」沉安被这声音震得心脏一颤,下意识想要回答,喉咙却乾涩得发不出声。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才沙哑着开口:「回……回玉帝陛下,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一个普通人,因意外坠入此地。若能允许,我愿立刻回到人间。」话音刚落,殿内的视线再次交错,有的带着冷漠,有的带着怀疑,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辨识的惊讶。
  玉帝没有立刻回应,殿内只剩下低沉的鐘鸣与眾神的呼吸声。那一刻,沉安觉得时间被拉长成无尽的线,每一秒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忽然,一道清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太白金星上前一步,拂尘一挥,语气温和却带着篤定:「陛下,此子虽为凡人,但气息清正,无半点妖邪。老臣愿以三日为期,暂保其安。」殿内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沉安捕捉到「凡人」「三日」「观察」等词,心中一阵惊惶。玉帝终于开口,语气如远雷般悠缓:「既太白作保,准其暂留三日。三日之后,若无异象,送返人界;若有妄动,按天条处置。」
  这句「按天条处置」像一记重锤击在沉安心头,他虽然不懂天条的细节,但直觉告诉他,那绝不是人间法律能比拟的惩罚。他强自镇定地低头称是,心中却掀起巨浪:三日之后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这些神明的手中。那种无力感让他想起自己在现代职场被上司随意评估的日子,只是这里的「考核」一旦失败,代价可能是性命,而不是一纸辞退信。
  在太白金星的带领下,他们退出凌霄宝殿。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沉安才惊觉自己背后早已湿透,连掌心都渗出了冷汗。云光重新包裹他的身体,他却感觉自己像从一个巨大的压力舱中挣脱出来,连空气都带着甜味。哪吒早已在殿外等候,他一见沉安便挑眉笑道:「第一次见玉帝就能站得这么直,你胆子不小嘛。」沉安苦笑,「不是胆子大,是腿麻了,动不了。」哪吒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放心,三日很快就过去。只是……你得小心别惹麻烦,天庭的规矩,比你们人间那些法律可严多了。」
  太白金星走在一旁,听见这话只是微微一笑,目光却深沉得像藏着星辰。他低声道:「天规森严,但也自有天理。小友,三日之中,言行需慎。天庭之所以为天庭,便在于『规』与『序』。」杨戩没有回头,只在风中淡淡补了一句:「记住,这里不是你的人间。」他的声音像一柄冷剑,将最后一丝侥倖彻底斩断。
  沉安默默点头,心中翻涌的情绪无法言说。走下玉阶时,他回望那座凌霄宝殿,金瓦在云光下闪烁,宛如一片永恆不灭的星河。他忽然明白,自己虽然暂时被允许站在这片神域,但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属于这里。天庭的壮丽令人目眩,然而那背后的规矩,如同看不见的锁链,正一圈圈收紧,提醒着他——凡人虽能仰望,却不被允许轻易跨越。
  凌霄宝殿的压迫感在脚步声中渐渐远去,云雾重新恢復了柔软的形态,像一层缓缓流动的轻纱笼罩四周。沉安跟在太白金星身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早已满头细汗,连背脊都被冷汗湿透。哪吒早已在殿外等候,他一见沉安便咧嘴大笑:「你这凡人,胆子可比我想像的大得多!第一次面对玉帝就能站得笔直,连声音都不抖,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跪下去哇哇大哭呢!」沉安苦笑,揉了揉发酸的膝盖,「其实我刚刚腿都麻了,只是动不了……要不然早就跪了。」哪吒哈哈大笑,一拍他的肩膀,笑声在云廊间回盪,竟有几分令人放松的温度。
  太白金星瞥了哪吒一眼,语带轻斥却仍含笑,「少说几句,你这火性子最爱吓人。」他转回身看向沉安,眼底的温润多了几分讚赏,「能在凌霄宝殿保持神色自持,并非易事。小友,你比自己以为的更坚韧。」沉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尷尬地抓抓头发,「其实只是吓到麻木了。」
  一行人沿着宫廊前行,云雾在脚边翻涌,远处隐约传来鐘磬声与仙鸟的清鸣,彷彿这座天界在刚刚的威严之后,刻意展现另一种平和的面貌。太白金星一边走一边介绍:「接下来带你们去星象台。那里记录日月星辰的运行,是天庭观测万象、制定历法之地。」沉安一听「星象」两字便精神一振,他自小便对天文有着浓厚兴趣,大学时还曾熬夜追过流星雨,虽然之后被现实的工作磨得几乎忘了这份热爱,如今一听竟像是被拉回少年时代的悸动,「星象台?就是那种能观星的地方吗?」太白金星笑道:「凡人之语,却也贴切。」
  穿过一片云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那是一座悬于云海之上的巨大平台,四周环绕着无数漂浮的圆环与铜镜,像是一座由星辰拼凑而成的巨型仪器。数名身着深蓝袍服的星官正各自操控铜环,调整着如同行星般运行的光球。沉安一踏上平台,立刻被眼前的奇景震住,「这……这是行星仪?」他脱口而出,惊讶的声音在空旷的星台上回盪。哪吒挑眉,「什么星仪?」沉安连忙解释,「在我们人间,天文学家会製作这种可以模拟星体运行的机械,用来研究天象……当然没有这里这么壮观。」说着他忍不住绕着一个铜环转了两圈,眼睛里闪着久违的光彩。
  几名星官对这个兴奋的凡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位白眉长鬚的老者上前一步,拂袖一礼,「凡人竟能识得此仪?」沉安被问得一愣,连忙回答:「我们人界也有类似的概念,只是规模小得多,也没有真正操纵星辰的能力。」白眉星官微微点头,眼中浮现一丝难掩的讚许,「有趣。凡人竟能以己力观测天象,虽不及此台精准,却亦殊为不易。」
  正在眾人交谈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星台的寧静。「小松!小松你怎么了?」几名星官匆忙围向一角,一名年幼的仙童捂着手臂蹲在地上,面色苍白,额头沁满细汗。沉安下意识快步走过去,只见那仙童的前臂被铜环边缘的某个突出零件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红的血沿着苍白的肌肤蜿蜒而下。周围的星官一时慌乱,有人忙着以法术封伤,有人取灵丹却又犹豫不敢直接下手,显然情况比表面更复杂。
  沉安心中一惊,这一幕对他来说太熟悉了——那是典型的割伤出血,而那孩子已经因失血和疼痛显出休克的跡象。他顾不得多想,立刻蹲下身,用人间急救的口吻喊道:「别乱碰!先止血!」他的声音比自己想像的更响亮,甚至压过了周围的法术咒音。星官们愣了愣,本能地让开一条空隙。沉安连忙脱下外套,熟练地撕下一条布带,迅速缠在仙童手臂的上方做临时止血带,又一边安抚孩子:「别怕,只是割伤,很快就会好。深呼吸,跟着我——吸,吐,对,就是这样。」
  哪吒瞪大眼睛,「你在做什么?不用灵丹不用法术,这样能行?」沉安一边操作一边回答,「止血要优先,失血太多会昏过去,灵丹再好也得先控制流血。」他的语气乾脆而专业,连自己都意外。太白金星微微挑眉,目中闪过一抹兴味,似乎并不打算阻止。杨戩则静静站在一旁,双臂交叠,三眼微闭,像是在默默观察。
  片刻后,鲜血的流量果然减少,仙童的脸色稍微恢復,颤抖的呼吸逐渐平稳。沉安这才对旁边的星官说:「现在可以给他服用你们的灵丹或用法术处理,但别直接对着伤口灌什么东西,先确保止血带不要解开太久。」白眉星官怔了怔,随即俯身细看,果然见血脉已被有效压制,他惊讶地抬头,「凡人之法,竟如此迅捷!」另一名星官也低声讚叹,「从未见过如此直接有效的止血法。」
  哪吒凑上前,一脸惊奇,「原来凡人还会这样的手艺?你们医师都这么厉害吗?」沉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喘着气笑道:「这只是基本的急救常识,很多人都会。你们天庭有法术和灵丹,但在我们那里只能靠这些方法救人。」哪吒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有意思,真有意思。」
  太白金星轻轻挥动拂尘,为仙童的伤口施了一道温润的光,血痕瞬间癒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他转过身看向沉安,眉宇间的笑意更深,「凡人之智,果然不可小覷。你所用之法虽简,却直指本源。若在战阵之上,或比我等法术更为及时。」沉安被这番讚美说得脸一热,连忙摆手,「只是刚好会一点点,算不上什么。」
  杨戩这时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在人间学过医术?」沉安摇头,「没有,只是上过急救课。」杨戩眉心微动,似乎对这个词感到新鲜,「急救课?」沉安努力解释,「就是教普通人如何在医生赶到之前保住伤者的性命。因为我们没有法术,也不能等神仙来帮忙,只能靠自己。」杨戩沉默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他身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光芒。
  哪吒突然窜到沉安面前,眼里闪着兴奋的火光,「教我!这种急救我也要学!」沉安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你们有法术啊,学这个干嘛?」哪吒理直气壮,「战场上灵丹不一定随手可得,法术也不一定来得及。你刚刚那一手,比我们的符咒还快!」他说着还模仿沉安的动作,比划着怎么打结,动作虽然夸张,却出奇地认真。
  太白金星在一旁含笑观望,「小友,你一番举动,怕是要在星台传为佳话了。」沉安心中一震,随即有些不安,「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想惹麻烦……」太白金星轻轻摇头,「这不是麻烦,而是啟示。天庭自恃法力,久而久之忽略了凡间的实用之智。你今日之举,恰似一面镜子。」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意味深长的温和,「记住,凡人之力虽渺,却能补天。」
  这句「补天」让沉安怔了一下,心中一股莫名的暖意缓缓升起。他想起在凌霄宝殿中那些审视的目光,又想起此刻星官们眼中的讚赏,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在脑中交织,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或许真的能在这个神明的世界里留下某种痕跡,而不只是被动的「观察对象」。
  夕光渐沉,星象台的铜环在馀暉中闪烁着金紫色的光芒。哪吒仍围着沉安缠问细节,连白眉星官也时不时插话,请教人间医疗的细节。杨戩静静站在一旁,虽然面色依旧冷峻,但当沉安无意间与他对视时,竟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那不是单纯的好奇,也不像审视,而是一种认可,一种对「凡人智慧」的默默讚许。
  在这片星光与云雾交织的平台上,沉安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虽然自己没有一点法力,却可以凭藉知识与经验在这个世界发挥力量。那一刻,他不再只是被动等待三日之约结束的凡人,而是一个能够影响天庭的小小变数。这种微弱却真实的成就感,像一颗温暖的星子,在他的胸口悄悄点亮,驱散了先前笼罩心头的冰冷恐惧。
  夜色在天庭并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比白日更为寧静的银蓝。当沉安随太白金星与杨戩离开星象台时,天空早已无日无月,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流动的光雾,像一片会呼吸的银河将整个天庭笼罩。宫闕的金瓦在云海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光,远处的鐘磬声时隐时现,如同一种古老的心跳在空中回荡。沉安踏在白玉长道上,脚步声被厚厚的云层吞噬,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在耳膜里放大,提醒着他这一天的奇异与惊险。
  回到灵官司时,结界外依旧静謐,四壁的玉石泛着柔光,像是星辰凝结而成。沉安跨过水幕时感到一股细微的震动,那是结界自动感应的回应,像一层无形的滤网将外界的威势隔绝。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云床上,直到这一刻,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终于松动。他回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凌霄宝殿的审视、星象台的急救、哪吒的调侃、太白金星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有杨戩那双深不见底的灰蓝眼眸——每一个画面都像刻在脑海里的金雕,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他伸出手,看着掌心的细微伤痕,那是刚才急救时被铜环边缘划出的细口。伤口虽已癒合,但仍残留着隐隐的刺痛,提醒他自己仍是血肉之躯。这里的一切虽华丽梦幻,但任何一个失误都足以让他粉身碎骨。沉安不禁想起玉帝在凌霄宝殿中那句冷淡的裁示——「三日之期,若有妄动,按天条处置」。短短十字,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他不懂「天条」的具体惩罚,但从那些天兵冷冽的眼神里,他能猜到那绝非人间的监禁或罚款,而是直接抹去存在的可怕结局。
  灵官司的夜静得异常,只有云雾在墙角轻轻翻涌。沉安翻来覆去,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太白金星虽愿作保,但三日之后仍要面对天庭的最终裁决,而自己在这三日内的言行举止无疑都在暗中被观察。他甚至怀疑连自己此刻的呼吸都可能被某种神秘的法阵记录下来。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拉紧了云被,却怎么也驱不走那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就在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时,水幕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那声音轻得几乎与云雾融为一体,但沉安仍敏锐地察觉。他猛地坐起,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下一瞬,一道高大熟悉的身影从水幕外浮现,鎧甲在蓝银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线。杨戩站在结界外,眉心的第三眼微闭,手中并未持戟,只是静静负手而立。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声响,却像一座山突然落入夜色,带来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真君?」沉安压低声音,试探着呼唤。水幕自动分开一条细缝,杨戩的声音随之传入,「吵醒你了?」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淡,却少了白日的凌厉,像夜风般沉稳。沉安摇摇头,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安定,「没有,只是有点睡不着。」杨戩注视着他,目光如同月下的湖水,深沉而清澈,「天庭初至,难免不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几分,「三日之约,不必过于恐惧。只要不犯天条,便可安然归去。」
  沉安苦笑,「说得轻松,可你们的天条我根本不懂,连什么算『妄动』都不知道。」杨戩沉默片刻,才淡淡道:「天条虽严,其本意不在害人。若心无邪念,自可无虞。」这句话像是一剂镇定剂,又像一个遥不可及的谜语。沉安想追问,却见杨戩的神色依旧冷淡,便只好将疑问吞回肚里。
  夜风轻拂,云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沉安忽然想起白天在星象台的那场急救,他低声说:「白天……谢谢你没阻止我。要是我乱动被当成冒犯,后果不堪设想。」杨戩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光,「你做得对。凡人虽无法力,却有自己的智慧与勇气。那是天庭所欠缺的。」沉安心中一震,愕然地对上那双灰蓝的眼眸,第一次在其中捕捉到一丝真正的温度——不是冷淡的保护,也不是出于职责的监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
  两人对望的片刻,时间似乎被夜色拉长。啸天犬不知何时静静趴在杨戩身旁,琉璃般的眼珠在云光中闪烁,尾巴轻轻一扫,发出轻微的「呼」声,像是默默打破尷尬的节奏。沉安被逗得微微一笑,心中的紧绷也随之松动。他忽然意识到,这三日虽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考验,但自己并不是完全孤单的。至少在这片陌生的天庭,还有一个冷面却可靠的战神和一隻聪慧的神犬在暗中守护。
  杨戩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目光略微柔和,「好好休息。明日太白金星将带你游览瑶池与南天门,天庭的规矩,你需多观少言。」说完,他转身离去,鎧甲在银蓝夜光中投下笔直的影子,像一道安静的护符。沉安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力量——既像依靠,又像一种鼓励。
  夜更深了,灵官司内再次恢復寂静。沉安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耳边回盪着鐘磬的低鸣。他明白,这只是三日的第一夜,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天庭的规矩如同无形的网,纵使白日有片刻的成就,也不能保证明日的平安。他必须在这三日里,用自己仅有的知识和智慧,证明凡人不该被视为微尘。
  他轻轻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那尚未完全消失的疼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连结的唯一证据,也是他决心的印记。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要活下去,并让这些自以为至高的神明记住——凡人虽渺小,却同样拥有力量与尊严。
  在这片银蓝色的夜中,沉安的心跳与远处的鐘声渐渐合拍。他不知道三日之后等待他的将是何种命运,但至少此刻,他已不再只是恐惧的旁观者,而是一个准备迎接未知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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