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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顾晚霖知道我对食物的偏好,一如我也知道她的,这是我们在长久相处里习得的默契。以前我睡懒觉不愿起床的时候,她出门买早餐总是会买我爱喝的甜豆浆,就连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长谈整夜,也是我昏昏沉沉在黎明睡去,醒来看到她已经在桌上给我留了甜豆浆和蛋饼。
  “牛奶有些冷了,我怕你喝了肠胃不舒服,豆浆还热着。” 我解释道。
  她叹气,“我不舒服你就能舒服吗。再拿个杯子来把豆浆分出来一起喝吧。”
  我依言照做。一开始只顾得上照顾她吃饭,她不肯,让我自己也吃,免得到最后吃冷的,我索□□替着给她送一口再等她咀嚼和吞咽的间隙自己吃一口,倒也默契,很快就把早餐解决完了。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好,又想起带在包里本来昨天下午想给她的几本书,“你无聊了可以随便翻翻解闷,想看什么再跟我说。”
  她笑着目送我出病房,“好,明年再见。”
  嘿。一下子就让我对来年充满了期待。
  其实回爸妈家过年真没什么特别的,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卫生、去门口贴些对联福字、去把外公外婆接来、去同样的饭店取半加工的菜品回家烧熟端上餐桌。
  只是外公外婆有一阵没见我了,今次一见面,打量着我满意地点头,“小逸最近身上总算长了些肉,气色都显得更好了,好好吃饭,再接再厉!”
  我妈上下瞄我,“每个周末都见她还有点显不出来,外公外婆这样一说,还真有点。不错。”
  我心道这都是顾晚霖的功劳,她的饭菜把我养出来的,只可惜没养到她自己身上去。
  难得一大家人团聚,温馨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我们这里并不流行看被北方语言主导的春节晚会,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也熬不得夜,吃完以甜品收尾的年夜饭,一起坐着聊了会儿聊天,便纷纷回房各自休息去了。
  我捏着来自爸妈和外公外婆的两个红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们这里规矩便是这样的,孩子永远是孩子,我都工作好几年了,长辈们还是依着小时候的惯例给我“压祟”,辟邪驱鬼,保佑平安,钱不是重点,主要图个意头,我理解这份心意,便也坦然收下了。
  我翻出床底的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从小到大我舍不得丢弃的、对我来说有重大纪念意义的物件,准备把这两个红包收进去。
  除此之外,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我想看。
  打开放好红包之后,我从底部捞起另一个用胶纸封起来的盒子放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用美工刀划开封纸。
  那里面都是顾晚霖写给我的东西。分手之后,我把它们封存起来压到箱底不敢再看。
  最早我们还在暧昧的时候,连顾晚霖寄了东西给我,我都要把她亲手填写的快递单用美工刀裁下来放进去。
  我喜欢她的字。她人长得清冷漂亮,字如其人,也清隽灵秀得很,笔锋凌厉却也线条流美,别有一番刚柔相济。
  跟顾晚霖谈恋爱的好处,我是谈了之后才发现个中滋味别有洞天的,虽然这话听着像废话。
  顾晚霖这人谈起恋爱来确实能把情绪价值拉得很满,在这个提笔忘字的年代,她却给我写了很多情书,也不拘什么场合时节,她说每次觉得想写些什么给我的时候,兴致所至,便提笔写了,反正有些话说她是说不出口的。
  所以除了端端正正写在白纸或是信纸上,有些我会啼笑皆非地从她那里接过一张背面写满了随机微积分的纸,用她的话说,是通宵在图书馆复习考试的时候,突然觉得很爱我,但我又已经睡了,于是便写了,想要把那一刻的爱意留给我看。
  又或者是跟她约会回家之后,从包里意外地摸出一张默了中文或者外文情诗的纸巾或者购物小票,按她的说法,等我去洗手间等得有些无聊,想写便写了。
  她补充道,你不想要可以扔掉,我没意见。
  我不知道到底是她读文学系,还是我读文学系,但我当然是俱都一张张收好了。
  还有一袋晒干的花瓣,那是我们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次约会她送我的花。那天她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精致的圆形纸盒,临走之前才递给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别的,回去一打开盖子,一盒以青草串珠点缀的鲜花跃然出现在我面前,着实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分手之后,每次看到这些,从心底涌出的悲伤与懊悔,仿佛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口鼻,使我感到窒息:顾晚霖为我花这些浪满心思的时候,心里总归对我会有相似的期待,但我那时总觉得自己远不如她敏感细腻,不擅长这些小儿女心思,类似的事情为她做得那样少,亏欠她太多。
  如今看到这些,心里更痛:她的手怕是再也不能这样写字了。
  我看得又哭又笑,拿起手机来才发现她回了我消息,之前吃晚饭时,我给她拍了家里年夜饭,又问她想吃什么,我迟点给她带过去。她也给我看她的晚饭,着实清冷单调了些,但还算营养丰富。
  我看完又把箱子收好放回床底,已经是临近午夜。推开房间门,客厅已经关了灯,爸妈和外公外婆都睡熟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见她。
  我想让她明早睡醒之后,新年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我越想越来劲儿,今晚还是李悠值班,要是平日,过了探视时间我肯定进不去病房,这何尝不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就是要我陪顾晚霖一起辞旧迎新跨年。
  我拿着车钥匙轻手轻脚出门前,出去找了一圈材料,照样给顾晚霖封了个红包压岁,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可不能让年兽把她叼了去。
  过去一年她实在是太多灾多难,跨入新年,我希望她能流年吉利,万事顺意。
  李悠来医院门口接我进去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大半夜的,过年要值班算了,我还要见证你们俩的爱情是吧,直到我给她递了来前特意在家加热好的一份八宝饭才哼哼唧唧说算你有良心。
  她又补充道,你们顾老师晚上起了点烧,已经用药睡下了,问题不大,不用担心。你进去了别吵人家睡觉。
  我屏住呼吸推开门,顾晚霖面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声听着十分轻。我蹑手蹑脚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好,准备把压岁红包塞到她的枕下帮她翻个身就去睡觉。
  初入病房一片黑暗,我也只能大致看到些轮廓。我摸黑来到她床边,摸上她的枕头,心里微微一动:枕头是湿的,触手还有些温热。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夜色,看到顾晚霖的睫毛还在轻微颤抖。
  我叹气,她装睡的样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手摸上床头的夜灯准备打开,“顾晚霖,你把别人都赶回家过年,自己在这一个人偷偷哭是吧。”
  “别开灯。” 她声音颤抖着开了口。
  第21章 有很长的时间,我都在想你
  “好,我不开灯。” 我收回准备去按开关的手,看她仍然倔强地闭着眼,单薄瘦削的肩膀簌簌发抖,“顾晚霖,我可以抱抱你吗?”
  她闭着眼睛点头。她的背那样薄,即使是单人病床,也在身后留下了极大的余裕。
  我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她身上的管线,脱掉外衣,也侧躺到了床上,从背后搂着她,手搭在她的腰上轻轻拍着,她以前一向喜欢我这样抱着她睡觉。
  时隔多年重新以熟稔的姿势躺在她身边,房间里的空调叶片吱呀吱呀地摆动,暖风夹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拂来我的面上,烘得我快要沉醉过去了。
  顾晚霖似是没想到我抱抱她还要爬她的床,在我的身体挨上她的颈后时震颤了一下,随即默不作声地允许了。她的手往下在自己身上摸索片刻,找到了我搭她腰间的手。
  她的手没什么力气,也只能是虚虚拢着我的手,带着我往上移到自己挨着床垫的那侧肩上,“阿清,下面那里我感觉不到……”
  是我不好,躺在她身边光忙着追忆往昔感觉良好,把这些都浑忘了。
  我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肩下安抚她,却发现她依旧抖得厉害。刚刚试过了额头,虽然有一些发热,但应该不至于让她这般难受,我立时担心了起来,“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开口,声音听着十分地压抑,“腿疼。”
  我以为她说的是神经痛。张姐跟我说顾晚霖的损伤程度虽然是完全性的,但神经痛发作的频率却不低,痛起来常有强烈的灼烧和针刺感,除了服用止痛药物之外。热敷或者冷敷一下她感觉痛的部位,可以舒缓很多。
  “我去拧条毛巾来帮你热敷一下。”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她制止我,说不用,苦笑了一声,“敷不到的,我是说没了的那条腿。刚刚吃了止痛药,等一会儿药效就好。”
  我拿起手机查看天气,果然明天有一场雨夹雪,幻肢痛找上她比天气预报还要准时。
  我想着上次周姐教我帮她按摩缓解的手法,犹豫着摸上她的右腿。她的右腿残肢那天不仅因为严重拉伤而水肿,还有几条跌下轮椅时划出来的外伤伤口,应该暂时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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