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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顾晚霖说她在人生的那个阶段,只顾得上急冲冲地往前走,许多发生在过去的伤痕,藏得非常深而隐蔽,千头万绪、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不清,自己身处混乱之中,其实盲目到连自己的伤痛都不知道,也顾不上。
  她那时如此急切想立即与我组建家庭,只是因为在和我一起,才终于体验到可以让她全身心放松的家庭生活,被鼓励、被认同、被无条件地接纳与包容,仿佛人生拼图里从小就缺失的一块终于被填补上了。
  她迫切地想与我一起生活,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她又笑笑说,但这毕竟是我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根源在我与我父母的关系,我又怎么能要求你为此负责呢。我为了自己强求你一毕业就与你的家庭分离,是我当初太自私了。
  她说阿清,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幸福,即使我们分开,我还是觉得遇到你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想让你知道这个。
  她听到我在电话这边哭泣,轻声安慰我,“哎呀你哭什么呀。”
  我强装镇定,“你不觉得这很好哭吗。”
  我心中最痛的,就是我不管回想多少次,我其实都很赞同顾晚霖的话,再让我回到那年,我也不知道如何能做得更好。
  那是个太无能为力的年纪,连校门都没出,总是倾向于把想象中的困难看得太大,又把真正重要的关系看得太轻。总觉得在人生的每个节点都会有重要的人出现,生命中还有许多面孔等待着我们。
  却意识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替代已经失去的人,最重要的人,竟然出现在人生最初的阶段。
  我们两个冷战了几日,那段时间我屡屡在面试的最终阶段落败,纵是我平时的自我认同再坚定,接二连三在外部评价体系下失败,也不免觉得心灰意冷。
  我想念顾晚霖,但每晚躺在宿舍床上看到在几天前戛然而止的聊天记录,看到她对这段感情的信心动摇,甚至开始怀疑我们两个是否合适,我连哭都哭得格外压抑。
  尽管对她提出的问题我仍旧无法给出答案,但我恐惧被她抛下。
  因此当顾晚霖先过来关心我在重压之下身体上出现的小毛病,害怕失去她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我,我生怕她的关心之后,下一秒就是通知我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觉得我们确实不合适还是分开做朋友算了。
  这种话其实在我们磨合期她也说过几次,只不过那时我还没爱她像今时今日这么深,加上很快磨合好了进入热恋,我已经忘记很久了。
  但现在,这种熟悉的恐惧又回来了。我们不可避免地又要聊回之前停滞的话题。
  顾晚霖问我,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艰难地开口,“顾晚霖,不要跟我分手,虽然你的问题我还没有答案,但是我们可不可以暂时搁置一下,说不定我们一起努力着努力着就有办法了。”
  “不要跟我分手,别留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我与她玩笑时踢她去拿外卖,让她去帮我做事,也会成天撒娇一样,把求求你挂在嘴边。而当我真正因为难以承受的恐惧而恳求她的时候,仿佛感觉自己的尊严已经消失殆尽,脖子上悬了一把铡刀,生死全凭顾晚霖对我是否还有一丝恻隐之心。
  顾晚霖是个很骄傲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我不喜欢这样。
  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磨合期她怀疑我们不合适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恳求她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努力按照她的期望做得更好。
  进入来年春日,外部环境因素给顾晚霖带来的焦虑日渐加深,难免外溢到她对我们这段关系的思考之中。她对我说得太少,隔着千山万水,我难以体察。或者我不妨对自己坦诚一些,即使我有些微察觉,譬如说发现顾晚霖在她的深夜,对我说了晚安之后,仍是未睡,我猜测她或许整宿失眠。
  但我实在是觉得无能为力,我为她做不了什么,于是不敢也不想再问她。
  我觉得疲倦。
  有段时间我甚至害怕临睡前看到顾晚霖的消息,因为对我来说又意味着被泪水浸湿的一夜辗转反侧。因为那是她的清晨,有时候经过一整夜的失眠,那些我们积累在过去悬而未决的问题再次被提起,她又开始怀疑我们两个是否合适。
  而我一夜无眠的漫漫长夜即将到来。
  我开始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无法再为彼此带来快乐了。
  英文里有个形容,叫做go sour,我觉得是形容我们那段时期关系的绝妙注解。尽管我们仍旧相爱,但爱也让我们筋疲力尽,或许还心生怨怼,这段关系已经变得不再令我们感到愉悦。
  或许不是我们不合适,而是我们不适合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的恋爱。顾晚霖情感细腻,最适合她的恋人一定是能陪伴在她身边,及时给她回应的人,能像海水一样包裹她承接她所有情绪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我开始不确定起来。
  现实是我们两个都不会为爱不管不顾,我不可能为她放下一切追出国去,她得不到我确切的关于即刻就一起生活的承诺,也不会为我放弃刚找到的大好机会立即回来。
  我们的关系,还能再等得起多久呢,为了安抚比我更容易感到不安的顾晚霖,我只能徒劳地重复着“我们不会分开的”,但我己经没了信心。
  顾晚霖敏感,她开始察觉到我态度的变化。她反而对我小心翼翼起来,对我说的更少更客气,我们的相处模式再难回到从前,这让我同样无比难受。
  我们一次次犹豫,一次次考虑分开,又因为无法承受分手的痛苦而选择再给这段关系一次机会。
  到了最后,顾晚霖比我勇敢。她问我,我们要不要再最后想一想,我们之间的问题能不能解决,如果能解决的话,我们就拿出具体的方案来,如果不能解决的话,我们不要再这样让彼此痛苦了。
  第二天,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听到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觉得我们好像没法一起走下去了。”
  顾晚霖一定对我非常失望,没有再像上一次那样情绪激动,也绝口不提她怎么看待我们这段关系。语气听起来疲惫极了,她说好。
  她挂断电话之前问我,我们分开是因为不爱了吗?
  我说不是。但仅凭爱,好像不能支持我们一起走下去了。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比我们当初以为的,要轻易得多。
  那之后,我们尝试彻底断掉联系,但只是表面上的,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她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的动态,难以戒断。后来分手两年后的那通电话里,她承认她也是如此。
  过了更久之后,我们都开始分别尝试和其他人约会。
  其实这更加使我感到痛苦,我明白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对待约会的态度也极是认真,并非是寻找谁作为顾晚霖的替代,但我忍不住总是想起顾晚霖,想念与她有关的一切。有时候也会遇到略有好感的对象,但那好感总是止步于浅浅一层,深入了解之后便很快失去了兴致。
  谁都不是顾晚霖,谁都不像她,我再也没有像爱顾晚霖那样爱其他人,但我已经失去了她。
  顾晚霖在分手两年后打来那通电话时,我刚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乔崎不久,她学导演,与我很是一拍即合地聊得来,不过只是一起hang out的阶段,偶尔搞些暧昧,远远没到exclusive dating。
  我承认,我的行为很糟糕。当时我依旧在挂念顾晚霖,我照旧每天去看她的社交账号动态,甚至手滑给她点了个赞。顾晚霖说她也是以此为契机,才确认了我还在关注她的生活,才能鼓起勇气来问我要不要聊一聊。
  她说觉得我们分手的时候两个人都太痛了,有些话没能好好说完,如果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和我说,她会觉得很遗憾。
  顾晚霖说她想让我知道,她对我和我们那段亲密关系的珍视和感念不管说多少遍都不嫌多,那些她过去因为缺乏克制与自省而伤害到我的地方,尤其是不该频繁怀疑我们是否合适而动摇了我们对这段感情的共同信心。尽管她现在道歉也于事无补,但还是希望我能理解和原谅她。
  我说顾晚霖你不要这样说,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太多,为你做的却太少,该求你原谅我才是。
  她笑道,那我们的过去就一笔勾销吧。
  那通电话我们聊了三个小时,仿佛一起坐时光机回到了以前无话不谈,煲电话粥煲到手机没电的日子,我恋恋不舍,不想挂断。
  她最后对我说,我看到你最近在和别人约会了,希望你遇到比我更合适你的人,我还是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
  她甚至没有和我说再见。
  她是来跟我告别的,我们不会再见了。
  我们那时都是这么觉得的。直到又过了三年,在我们分手五年后,我在李悠她们医院的呼吸科病房看到了她。
  我以前觉得这话滥俗,但最后我也免不了成为这样的俗人,竟然是从分开后痛苦和懊悔的程度,才认清了自己最爱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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