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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副院长又伸手拿过了麦克风,我敢打包票,他从未看过这本书,也不懂近年来关于女性主义的讨论,倒自信地拿腔拿调,带着他那一副学阀做派开口,“啊,这个,我想问一下作者啊。啊,会不会有这么一个担忧。过度关注一个女性的性别身份,会不会忽略了她的其他身份,比如她的阶级身份,地域身份,国族身份。过度关注女性主义,会不会遮蔽了这个社会上存在的,别的方面的不平等。”
  作者听完了翻译之后,嘴角挂着一丝看似礼貌的冷静笑容,我一眼就能看穿,那是对这些愚钝又自大的男人们的嘲讽和不耐烦。
  这是我们女性之间跨越国族、超越语言、共通的密码。
  她接过话筒,言简意赅地开口道,“我没有这个担忧,我也不认为当前对女性主义的关注是过度的。”
  副院长毫不觉得尴尬,拿过话筒,又开始发表他对“过度”的看法。结果一点儿不被台下年轻的女孩子们惯着,遭遇了一片嘘声,“我们要听作者说!”
  男主持还想要硬控场,开始了他的男男自语,“同学们,我不认为男性就不能参与到女性主义的讨论中来,如果你们觉得我的性别就是我的原罪,那我先给你们道歉,但是从我自己的日常体验来看,我认为……”
  他被台下一个响亮的声音打断,“你认为你认为,书是你写的吗?not everything is about you!”
  我的导师斜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一开始还出言辩驳副院长和男主持几句,试图把话题拉回到这本书本身,后来整个局面变得像是火车脱轨一般灾难之后,她手边的麦克风就再没拿起过。
  我愤怒地找向后台,拉住市场部的负责人,“嘉宾我都找好了,这多出来的两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市场部的同事瞥着我,“沈编,大家各司其职,这个活动是我们组的事儿,你越界了吧?来到别人的场子,王院长就是韩语系出身,办这个活动能不请他来?你好歹也工作几年了,这点人情世故不明白?至于主持人,他和我们其他项目有深度合作关系,听说这个活动,他很是感兴趣,正好他也是你的校友,回到你们学校办活动,他怎么就不能来了?”
  市场部同事掏出手机给我看,“你看,这会儿实时讨论已经一大堆了,今晚这个局面,铁定能上热搜。你象牙塔里呆久了,是不是不知道这年头卖书有多难,讨论度就是一切,有了讨论度,才有源源不断的订单,说到底,这本书最后大卖,功劳也是算到你头上,你是不是还得感谢我们市场部的策划?”
  我气得感觉仿佛全身的血都冲上了脑子。合着巴不得变成这么个闹剧是吧?我还欲说什么,被我的领导拦了下来。
  我惴惴不安地等在后台,活动结束后,看到导师下场,我立即迎了过去,“导师,对不起。我当初邀请您来的时候,是真的想把这个活动办好,两位男嘉宾是后来加进来的,这个我不知道,让您在台上看笑话了,对不起……”
  导师拍拍我,“没关系,清逸,我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这种事情见得还少吗,早就习惯了。你不要太内疚,在这个环境里,你能把这本书做出来,就是在做积极的改变,日积月累,一定能看到影响的。晚上的酒宴,你跟你们领导说一声,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酒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满肚肥肠的副院长又把场子变成了他的,安然腆着脸享受着别人对他的恭维,全然不把下午被学生嘘了放在心上,更不觉得自己做错说错,言谈间还摆着倚老卖老的姿态,说现在的年轻人太幼稚,看问题还不全面,视角比较局限,没法理解宏大叙事。
  又指着我说,你看看,本校毕业生就该像小沈这样,在文化行业发光发热,同时也要心系母校。来,小沈,这本书你做得不错,我们提杯一起庆祝一下。
  令人作呕。
  可我作为这本书的策划编辑,我不得不坐上这张酒桌,不得不挂上笑脸虚与委蛇地应酬,谁来找我喝酒,我都没法拒绝,加上心里想着和顾晚霖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被灌得酩酊大醉。
  一位女同事最后把我送回了顾晚霖家门口,我站在门口,像是踩在棉花里,想要输入密码却怎么都按不准地方,听着门锁一阵阵的蜂鸣声,我烦躁地晃晃脑袋,却更加感到晕头转向。
  门从里面开了。顾晚霖坐在轮椅上,担忧地望向我,让张姐赶紧把我扶进来。
  酒席散场的时候都过了十二点了,她还不睡做什么。
  顾晚霖拧紧眉毛,看着我脚步虚浮踉跄,出口问道:“怎么醉成这样呀,喝了多少,难受吗?”
  我冲她笑笑,想到酒醒之后就要搬出她家,心里的酸涩快要涨满溢出来,脑子里全是她昨晚跟我说的话,不自觉就让一句并非我本意的酸话冲出了口:“顾晚霖,你都说了,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这是我自己的事儿,不劳你费心了。”
  顾晚霖愣了一瞬,撑着轮椅扶手艰难地把自己前倾想来要扶我的身体又靠回靠背上,扶着轮圈往后挪了挪。
  张姐在旁边劝道,“小沈啊,小顾在网上看到你们那个活动的事儿了,一直等着你回来不肯睡觉,看你这么晚都不回消息,刚刚还说要联系你的朋友,问清楚你在哪,好去接你呢。”
  我难受得快要呕吐,说不出话来。
  沈清逸,你快点给顾晚霖道歉。
  你对顾晚霖不求回报,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你对她这么说,对她的朋友也是这么说,如今她不愿跟你在一起,你便这么跟她说话吗。
  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她等了你一晚上不肯睡觉,你这样对她吗。
  我蹲在她的轮椅前,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对不起,顾晚霖,我今晚心里太难受了,你原谅我……”
  话没说完,一阵酸腥从我的胃里涌上,我推开顾晚霖,东倒西歪地冲进洗手间里,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后来的事情我是真的记不得了,迷迷糊糊之中感觉到有人把我架起来,让我漱口,又喂我喝了些蜂蜜水,把我扶到床上躺好,大约是顾晚霖让张姐做的吧。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天花板在我眼中都化作了漩涡,我强忍着一阵接着一阵的眩晕,紧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渴和头痛把我从昏睡中唤醒。月色如水般从窗外流淌进来,我仍是晕得厉害,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坐起身,心想再缓一会儿,就下床去倒杯水。
  然后就赫然看见了坐在轮椅上,趴在我床边睡着了的顾晚霖。
  我瞥一眼床头的手机,离我回家已经三个多小时了,她的身体怎能这样趴着睡,她得有多久没减压过了,我急得立刻就想把她叫醒,让她回房去睡。
  顾晚霖睡得极轻,感受到我的动作,也悠悠醒转过来,她扶着床沿,把自己的上半身支起来,刚一坐直,腿就簌簌抖个不停。她不在意地用手肘按着膝盖,问我,“还难受吗?有没有胃痛?”
  我掀起被子就想下床把她送回去,却在一阵头晕目眩之中忍不住趴在床边干呕。
  顾晚霖操纵着轮椅,把备好的垃圾桶放到我身边,手放上了我的背,帮我轻轻拍着。
  我缓过了这一阵,冲她着急,“你不去睡,在我床边趴着做什么,我能有什么事儿,你怎么能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
  顾晚霖温和地对我笑笑,“我也没事儿,我不是一直睡着的,我隔段时间就给自己减压了,可能夜深了有些困才睡过去的。你刚回家的时候吐成那样,要我怎么自己去睡,醉酒之后睡觉是有呕吐窒息风险的,再说了,我也怕你的胃出毛病,过来看着你我才放心。”
  说着她试了试床头放着的一杯水,“蜂蜜水有些凉了,我去给你换一杯来。”
  我制止她,“我自己去就好。”
  她嗔了我一眼,“醉成这样,你走得了直线吗。好好躺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过了许久,她划着轮椅回来了,腿上放着个托盘,抬抬下巴示意我拿起来,“温热的蜂蜜水,你喝下去会舒服一些。”
  我想象着她在厨房如何用瘫软的手艰难地为我冲泡这一杯蜂蜜水,眼睛一热,心中所想趁着酒意就冲出了口,“顾晚霖,上床来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今天很难过,你能不能再抱抱我。我很想你。”
  “就这最后一次了,求你了。”
  第39章 人生无常,我们先享受当下
  顾晚霖温言细语地道了好,“往那边睡点儿,给我留个位置。”
  我帮她上床,又扶着她躺下,帮她翻身成对着我侧睡。
  她伸出手臂想把我搂在怀里,上半身却晃了晃差点又翻平过去,她指挥我,“帮我在身后垫个枕头,好吗。” 我依言帮她摆好位置,她满意地舒了口气,“好了,这下抱得稳你了。”
  顾晚霖把手搭在我腰间轻轻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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