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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偶尔在电梯里遇到她,偶尔和她眼神交汇时,她会对我轻轻点头,算打了招呼。比起一些美得张扬的浓颜,她的长相确实是偏淡一些,周身萦绕着一丝“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那段时间我特别痛恨自己的现状,总觉得哪里错了,一切不该是这样的,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
  傍晚出门上课忘记带伞,夏季天气说变就变,半路下起雨,索性课也不想上,掉头一路淋着走回家。走进公寓楼里,我远远看到邻居姐姐先进了电梯,于是在后面磨蹭着,让她先上去吧,我这会儿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我自己都说不清,总之狼狈得我头都不想抬起来。
  但电梯门迟迟没有关上。我抬头看,她正帮我挡着电梯门,歪歪头示意我赶紧进来。
  她看上去像是刚下班,去了家附近的grocery store回来,怀里抱着棕色的牛皮纸袋,袋子的顶端露出一束开得正好的鲜花。电梯里只有我和她两个,我甚至闻得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的香水味道。
  “th…i mean…thank you…”
  真丢人啊,一遇到漂亮姐姐怎么还结巴上了。
  她冲我笑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惨不忍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忍不住啪嗒啪嗒落下。我怕被她看到这幅样子,和她一路出了电梯,穿过走廊,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头都不敢抬。
  走到自己家门口,我正打算掏出钥匙,却听见她的脚步也在我身边停下了。
  我循声抬头看向她。她把那束花从纸袋里抽出来,笑着冲我眨眨眼,“i want you to have this. i hope it brings a bit of light to your day.”
  我抱着她送给我的花,傻愣在原地。她已经走远了,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一首小诗:“我怎能把你比作夏天。”
  后来我每次想起她时,关于那一瞬间视觉和嗅觉的记忆,总是能生动准确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夏天雨后湿润的水汽,混着她周身清爽带着水感的花香,她使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笑容,还有递给我花束时白皙颀长的手指。
  我那晚又特意出去买了个花瓶,把她送给我的花一枝枝修剪插好,她选花的品味极好,随后几天,花更是开得越来越好,我每次路过餐桌瞥见花瓶,心情总是能明朗起来。
  下次再遇到她,我要好好跟她说声谢谢。
  可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有遇到她。
  我一直以为她搬走了。直到两年之后,我再次遇到她回来这里,我才知道,我竟然也会为几乎没有交集的陌生人心痛至此。
  她坐在轮椅里,清癯瘦弱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纤细健美的身影判若两人,我很难不注意到她盖在身上的毯子之下,只有一只脚踩在轮椅的踏板上。
  她看起来极为不舒服,脸上根本没什么血色,推着她的另一个姐姐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轻拍安抚着,“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累坏了吧,再坚持一会儿,顾晚霖,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她回来了。原来她叫顾晚霖。
  我原以为她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过了几天,又在楼里的健身房遇到了她和她的同伴,我这才发现她的情况比我预想中还严重许多。
  我再遇到她时,她仍是坐在轮椅上,换了一身运动装,两只腿都端端正正地摆在轮椅脚踏上,不过她刚下飞机那天我已经看到了,想必有一边是假肢。
  她似乎失去了对一部分身体的控制能力,双腿被黑色束带固定在一起,腹部也绑了一条在轮椅的靠背上。最糟糕的是手指似乎完全没法活动,不能抓起哑铃,只能由她的同伴帮她把整只手严严实实地缠在哑铃上,尝试着做单侧推肩。
  但即使是重量最小的哑铃对她来说仿佛也沉得像座山似的,哑铃的运动轨迹越来越歪歪扭扭,她的同伴神色紧张地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托着她的手肘保护。
  没做上几个她就完全力竭了。我心里一沉,两年前我也偶尔能在健身房遇到她,我记得她的训练水平,她现在这样,应该是上肢力量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她的心情倒是看起来不错,还跟着她的同伴有说有笑,又做了一组手臂动作便结束,喘着气在一边休息,看她的同伴训练去了。
  她端坐在轮椅上,抱着水壶,目光一直盯在她的同伴身上,偶尔会出声提醒,“阿清,核心有些散掉了,收紧一些,不然要伤腰的。”
  被她唤做“阿清”的同伴一组练完就立马蹿去她身边,她一早就扬起笑脸,双手捧起水壶等着递给她,“阿清,我觉得你还能再上点重量。”
  “我觉得我不能。顾晚霖,你把我练得起不了床走不了路,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得省省力气抱你吧。”
  “怎么想偷懒还要赖在我身上”,她佯装叹气,“我之前能做的强度可比这个高,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想要的今天,可是别人永远无法到达的明天……”
  她的同伴哀叹,“顾晚霖,你怎么又玩这一招。”
  “啧,那你怎么又倒打一耙,谁出发前让我一定铁面无私,把你往死里练,不许放水的来着。”
  两人说着玩笑话,又闹作一团。
  我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是暧昧。
  后来我又和姐姐在电梯里遇到过几次,每次她身边都站着她那位同伴,多数时间她们俩都在说话,我甚至找不到和她眼神交汇的机会,更不好意思把那句“姐姐,你还记得我吗?”问出口。
  终于有一天,我下课回来,见她坐在一台电动轮椅上,腿上还放着超市的棕色牛皮纸袋,等在公寓楼前的门禁边。公寓入口没有能自动打开的感应门,她被困在这里了,我连忙快步上前,替她拉开门挡好,示意她进来。
  我跟着她一路,为她挡电梯,拉开一道道推拉门,才意识到这栋设施极新,当初以安全豪华为宣传卖点的公寓,在无障碍方面并不是100%友好。
  一道门,就是困住她的一道坎儿。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之前出行总是有同伴陪伴,如若不然,就只能像今天这样等着其他住客帮忙。
  她为人极是客气,一路对我不住道谢。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姐,我之前还以为你已经搬走,不住这里了。”
  她诧异地抬头看我,脸上露出几分迷茫,似是在努力回忆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我。她果然不记得我了。
  “姐姐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记得你。两年多以前,有天我淋雨回家,情绪很差,和你一起搭电梯,你把你刚买的花送给了我,因为你,那一天对我来说变得特别美好。我一直想找机会好好跟你说声谢谢,可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你了……”
  她偏着头细细打量我,眉眼弯弯地笑了,“啊!我记得你,好久不见,是你越来越漂亮了,我才一下子没认出来的。”
  她一句话惹得我的双颊和耳朵腾一下红透了。我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被漂亮姐姐夸一句就不争气到这般模样。
  说话间,我自己家就到了,我不确定她自己回家还需不需要帮忙,开口问道,“姐姐,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她问我,“你回家有要紧事要做吗?”
  我摇头,“没什么。今天的课都上完了,等下做个晚饭。”
  她笑得明朗,让我不自觉间就失了神,“那你别做了,来我家吃饭吧。”
  她又给我报了几样菜色,补充问道:“不过我们家一般吃得清淡些,你会介意吗?”
  我说当然不,清淡些很好,我自己平时做饭也很简单的。
  她笑着颔首,“那好,我爱人在家正做饭呢,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我们本来打算煮奶茶,家里没牛奶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自己出去买了。” 说着操纵电动轮椅转向,示意我跟着她一起走。
  啊,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原来经常陪在她身边的姐姐真是她的爱人。
  从前见她,我只觉得她人生得好看,气质不群,不过却有些冷淡,从来没想过她是什么取向。虽然我的姬达从未响过,但想起她俩在一起的样子,一切都合理了起来,看起来确实十分相配。
  我走在她身侧,迟到了两年多的话终于有机会再说出口,“姐姐,我叫姜星河,在这附近的大学读大三。我一直想好好感谢你之前送我花,那段时间我刚升入大学,从之前读中学时的寄宿家庭搬过来自己一个人住,过得很是糟糕,那束花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姜星河。星河。” 她低声重复着。
  要命,我的名字怎么在她的舌尖变得这么好听了,要知道因为这几年流行什么俗气得要死的歌词总是喜欢用这两个字,连着我都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名字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好潇洒的名字。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呢。哦对了,我还没有介绍自己,我叫顾晚霖。”
  我心说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但说出来未免显得我平时多喜欢在电梯里听墙角窥探别人的隐私似的,着实有些变态,于是装作不知,“好的,晚霖姐姐,叫我小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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