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况护士这话里藏着的指责,几乎是明晃晃地骂人。
  可顾识弈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签完字后,抬头时的语气竟平和得反常:“谢谢您提醒,今后我们一定注意。麻烦医生全力救治,用最好的方案和药,费用不是问题。”
  护士显然也愣了下,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诧异。
  “不严重的话就只是个微创小手术,别太担心。”大概是为方才的斥责弥补,护士多嘴了一句,转身进了手术室。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滴答作响,敲在人心上。
  弗朗切斯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尬尴。作为“害”得人家妻子进手术室的罪魁祸首,他理应跟顾识弈道个歉。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顾总,对不起,我不知道诸小……呃,顾太太身体不能下水,就贸然请她……”
  “如果是这件事,”顾识弈打断他,声音淡淡,“等她醒了你亲自跟她说。”
  弗朗切斯科愣住了。
  他做好了被冷斥的准备,甚至想好了保证以后绝不再找诸愿工作,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回应。
  “您……不怪我?”他迟疑着追问,“或者说,您还愿意让诸愿出来工作?”
  顾识弈终于抬眸看他,“弗朗切斯科先生怕是搞错了。您该问的不是我愿不愿意,而是她想不想。”
  弗朗切斯科心底一震。
  原来如此。
  不是“允许”,而是“尊重”。
  他见过太多把妻子困在名为“爱”的金丝笼里的男人,美名其曰“担心你受累”,实则是想掌控对方的一切。
  像顾识弈这样,把选择权彻底交到伴侣手里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但安全措施的问题,我倒想问问弗朗切斯科。”顾识弈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偌大的餐厅后台,为什么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如果表演者出事,谁来救?又谁来负责?”
  弗朗切斯科被这眼神看得脊背发凉。
  这才是他认识的顾识弈,说一不二、眼底容不下沙子。方才对护士的平和,恐怕是因为对方提到了诸愿的病情,但凡换成别人,就是另外一番情景了。
  ——
  诸愿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她眨了眨眼,侧头看,病房里空无一人。
  床头的桌子上放着一篮新鲜水果,清甜的香气漫过来,引得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撑着床垫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蓝白条纹病号服。
  张望一圈,空间宽敞,摆着沙发,甚至还配着阳台,她应该在医院病房里。
  诸愿想下床,动作幅度稍大,左胸口立即传来一阵锐痛,她闷哼一声。
  望向门口没人进来,她慢慢解开衣襟上的纽扣,看见缠着的白色绷带,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做了手术。
  她记得最后一次下水美人鱼表演时,心脏突然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痛。
  一开始她没在意,以为是气压问题,想着只剩最后几分钟就能结束。
  可随着时间推移,痛感越来越清晰,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攥紧心脏。
  或许是上次求救没人理会的阴影,或许是怕搞砸了得不到这笔兼职费,她咬着牙保持着摆尾的姿势,硬是靠着那股执念游上了岸。
  可刚爬上去,眼前就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她听到有人喊自己,却因为说不出话,没法告诉对方自己的痛,就这样错失了最清醒的时间。
  现在看来,她是获救了。
  可她怎么记得……自己好像看见了顾识弈?还咬了他?
  诸愿越回忆越心惊。
  她当时不会真的咬了顾识弈吧?
  还有,这次既没来月经,也没吃推迟的药,怎么心脏还是会疼呢?
  “咕噜噜——”肚子的抗议声更响了。
  她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洗个水果填肚子,低头一看,床脚四周都没有鞋子。
  “……”
  诸愿只好赤脚下床。
  地板的凉意顺着脚尖往上爬,她缩了缩脚,缓了缓才敢踩实。
  她拿起苹果往卫生间走,眼角余光却瞥见阳台死角有人。
  顾识弈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指节掐断台面上摆着的绿植叶子,他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冷风:“我已经领证了,吃饭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没有义务送她回家。”
  听筒里传来顾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玻璃门都能听出火气:“我不承认,她就永远不可能是我顾家的儿媳妇!”
  “我和她不需要您的承认。”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老爷子的怒骂声瞬间炸响。
  “你十岁父母双亡,是谁养你这么大?给你权钱地位?没有我,就算你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成为顾氏的总裁!现在跟我说婚姻自由?你必须离婚,娶若清!你们门当户对,她还能帮你……”
  顾识弈冷着脸听着,直到那头骂得筋疲力尽,才沉声道:“您养我,我敬着您。要是觉得我不配当顾氏总裁,大可以直接叫董事弹劾我。至于我为什么十岁就无父无母,想必您比我更清楚。爷爷,我不计较,不代表我不知道,至于离婚,绝无可能!”
  他在老爷子新一轮怒火燃起前挂断电话,转身时,却对上一道惊慌的目光。
  本该躺在床上休息的少女,此刻正站在推拉门边,病号服的袖子滑到肘弯,手捂住嘴,显然是听到了什么。
  顾识弈目光落在她脚边,眼底瞬间沉得像深潭。
  诸愿被他眼神的转变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就想逃。
  她只是想洗个苹果,没想到会听见这些的。
  可偷听总是不对的,尤其听得还是顾识弈被骂的话。
  她一直以为顾识弈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能随意主宰他人,包括她。却没料到他也会有这样的困顿——被养育之恩裹挟,被家族压力逼迫,想来也挺窒息的。
  当然,她现在更想逃跑。
  她本来就怕顾识弈,这下更是慌得忘了自己刚做完手术,撒腿就想跑。
  就怕迟一步会被失去尊严的顾识弈从阳台扔下去。
  可没等她迈开步子,肩膀就被一只大手按住,力道不容挣脱。
  顾识弈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跑什么?”
  诸愿回头,撞进他黑沉沉的眸光里,身体一抖,眼眶瞬间就湿了,泪珠不受控制地啪嗒掉下来。
  顾识弈是什么人?她怎么可能在他手下活下来!
  早在被绑着送往顾家时,她就知道这条路凶多吉少。
  这些日子静姨的关心、林秘书的关照、甚至顾识弈先前的放过,或许都只是她死前的幻想罢了。
  现在,幻想破灭了。
  她也终于死到临头了!
  第8章
  “谁准你光脚下地的?”男人的声音浸着冷意,硬邦邦地砸过来。
  诸愿还没来得及反应,腋下就被一股力道攥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轻飘飘地“提溜”回病床上。
  脚底刚沾过地板的凉意还没散尽,她愣愣地蜷起脚趾,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所以——
  顾识弈凶她,是因为她光脚?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下,语气稍缓却仍带着紧绷:“为什么哭?”
  诸愿心里咯噔一下。
  总不能说自己是误会了什么吧?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忽然有了主意,伸手指指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又比划着床脚四周:〈我没有鞋。〉
  她摸摸肚子,举起手里的苹果,食指中指一前一后快速抖动:〈我
  饿了,想吃苹果,才下地的。〉
  偷偷瞄了眼顾识弈的脸色,她继续比划:〈醒来没看见人,想自己弄点吃的,结果就被你凶了。〉
  比划着,她故意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仿佛方才那通眼泪,是真的被骂哭的。
  “是吗?”顾识弈挑眉,语气里的怀疑几乎要漫出来。
  诸愿被问得噎了一下。
  她哪会为这点事哭鼻子?可话已经“说”出口了,若是此刻否认,先前的误会不就露馅了?
  她像只玩毛线球把自己缠住一团的猫,挣脱不开,也躲不掉,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心虚的闪躲。
  顾识弈盯着她看了半响,忽然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我不会听他的,放心。”
  他?哪个他?诸愿正纳闷,男人已转身走向电视柜,弯腰取出一双米白色拖鞋,放在床边时,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去洗漱,我让人送吃的来。”
  见他不再追问,诸愿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溜进了卫生间。
  挤牙膏时,瞥见一个开封的玻璃杯里插着支蓝色牙刷,只当是静姨的,没太在意。
  等她洗漱出来,就见病床上已摆开满满一桌营养餐,绿油油的蔬菜配着少油少盐的鱼虾,看着清淡,却让饿了许久的她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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