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直到被他半扶半牵地带到雪道上,脚下的雪板碾过蓬松的积雪,发出簌簌地轻响,诸愿才后知后觉地回神。
  她竟然真的站在了白茫茫的雪地上,而身边牵着她的人,是顾识弈。
  她下意识回头想找林秘书,想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原本给她请的教练就是顾识弈,还是另有其人?若是后者,自己这么跟着顾识弈走了,放了教练鸽子,对方会不会生气?
  思绪正乱着,后颈忽然传来一道轻缓的力道,将她的脑袋转了回来,顾识弈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回头。”
  诸愿乖乖转过来,就听他又说:“昨天刷的视频,学了什么动作,做给我看看。”
  那语气平铺直叙,俨然像个正经教练,奇异地让她生出顺从的念头。
  她依着视频里教的零基础动作,试着单脚滑行,再慢慢刹车,一套动作做完,手心都沁出了薄汗。
  诸愿有些忐忑地抬眼看他,像等待评判的小朋友。
  顾识弈的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不错,做得很标准。”
  他顿了顿,又问:“想不想试试上雪直接滑行的感觉?”
  诸愿戴着头盔,微微歪了歪头,没太明白。
  下一秒,他伸过手来,轻轻分开她交握在身前的两只手,掌心相触的瞬间,隔着厚实的手套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声音清晰地落在耳边:“身体站直,右脚往下踩。”
  诸愿脑子里还有些懵懂,身体却先一步照做。
  雪板忽然往前滑出一小段,诸愿心头一紧,连忙反抓住他的手,护目镜里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她没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力攥紧他的手,企图让他明白自己想停下。
  顾识弈的手套被捏得几乎变形,却像是没感觉到手指的疼痛,任由她死死攥着,声音依旧平稳:“膝盖弯曲,往下踩。”
  这情形像是赶鸭子上架,雪板已经带着她滑了出去,如果顾识弈不让她停下,诸愿只能咬着牙听他引导。
  好在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雪粒的凉意刮过脸颊,脚下的雪道渐渐展开,诸愿内心一阵阵惊呼,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滑了起来!
  直到完整地滑完一条雪道,她才停下。一把摘下护目镜,眼睛亮晶晶的,正想回头跟身后的人分享这份欣喜,却发现顾识弈不知何时已经松了手,正站在半山坡偏下的位置。
  见她望过来,他唇角似乎噙着点浅淡的笑意。
  诸愿一时有些怔忡,说不清是该气他悄悄松了手,还是该为自己不仅滑起来还是独自滑下来而高兴。
  奇怪的是,心底还有另外一种情绪冲撞着她,像被雪粒砸过,又麻又痒。
  有了这次没摔跤的尝试,诸愿胆子大了不少,算是无痛跳过了新人不敢动那关。
  又跟着滑了两遍,觉得自己大概掌握了基本功,没等顾识弈开口,便试着独自做左右落叶飘。
  谁知刚摆动身姿,雪板竟不受控制地朝护栏冲去。
  诸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就地摔屁股墩紧急停下都忘了,眼看就要撞上,她吓得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前方伸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拦了下来。
  诸愿缓缓睁开眼,透过有些模糊的护目镜,看见身前站着的人穿着黑色雪服,是顾识弈。
  他胸口还沾着刚才急冲过来时带起的雪沫,呼吸比平时略重些。
  刚才那瞬间的后怕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她没出息地一把抱住他,脸颊抵着他冰凉的雪服,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不敢想,若是真撞上护栏会怎么样。
  昨天刷视频时,明明看到过初学者撞护栏摔骨折、被人抬走的新闻。
  刚才竟因为一点小小的成就感,就忘了那些教训。
  顾识弈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带着点生涩的安抚,语气里难得染上温度:“没事了。”
  但那之后,诸愿再不敢轻易尝试,只有攥着顾识弈的手才敢滑行,一旦觉得要失衡,就死死抱住他不放,像抓住救命稻草。
  顾识弈也不恼,只是回抱住她,等少女那股害怕劲儿过去,又耐心地一遍遍教她,直到她再次鼓起勇气尝试独自滑雪。
  一小时的钟敲响时,诸愿正好完成一套还算标准的左右落叶飘。
  她开心地扬起嘴角,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
  顾识弈看着她,也微微笑了起来:“不错。”顿了顿,又问:“要不要休息一下?”
  直到这时,诸愿才听见钟声后播报的时间,原来已经到中午了。
  她点点头,正想蹲下身脱雪板,顾识弈却先一步在她面前蹲下。
  诸愿迟钝地垂下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次利落地替自己解开固定器的卡扣。
  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雪靴,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不知怎的,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连带着耳尖都热了起来。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争吵声。
  斜上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一蓝一红两件雪服撞在一起,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哭腔的委屈:“你叹什么气?是不是不耐烦了,不想教我了?”
  男生的声音有些冲:“什么叫不想教?你自己看看,学了一个小时,还得我扶着。我花了这么多钱,也想自己滑会儿啊。”
  “我第一次学,一个小时没学会怎么了?当初是你说要来滑雪的,我本来想去逛街的!现在叫我来了,又不想教,又不想花钱请教练,难不成让我站一边看你玩?”
  男人像是被激怒了,声音徒然拔高:“谁知道你这么笨,怎么教都教不会……”
  “好了,走吧。”顾识弈的声音适时打断这场争吵,带着他惯有的平静。
  诸愿赶紧点头,快步跟上他的脚步,再没回头。
  换下雪服,洗过澡,诸愿被顾识弈带到同栋楼的餐厅坐下。
  落地窗外是皑皑人造雪山,暖黄的灯光晒在桌面上,驱散了一身寒气。
  “诸愿?”
  她回过神,原来顾识弈在问她想吃什么,自己却在发呆。诸愿慌忙指了指菜单上的牛排。
  顾识弈叫侍应生记下菜单,等人走了,才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没学会换刃,不开心?”
  诸愿连忙摇头。
  自从刚才差点撞栏,她早就没了觉得滑雪简单的念头,能学会落叶飘已经很满足了。
  可顾识弈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又问:“那是为什么不开心?”
  诸愿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察觉不对劲,总要问个明白。
  她拿出手机,老实打字:【你教我,会不会耽误你玩的时间?】
  顾识弈挑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你刚才一直低头,就是在想这个?”
  诸愿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直低着头,但确实满脑子都是这个。
  中午那对情侣的争吵还
  在耳边盘旋,她忽然意识到,除了专业的教练,普通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
  连答应女朋友的男生都会不耐烦,何况顾识弈本没答应教她,自己一个初学者频频出错,怎么会不令人厌烦。
  “不会。”顾识弈言简意赅,见她还是睁着那双写满“不信”的眼睛,他像是有些无奈,补充道,“我很喜欢教人,有成就感。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诸愿惊讶地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露出一副“原来是这样”的表情。
  她知道有些人确实喜欢“好为人师”,顾识弈这么优秀,教其他人简直是绰绰有余,倒也没怀疑他的话。
  下午,换上干洗好的粉色雪服,诸愿再次站上雪道。
  顾识弈依旧耐心指导,她想着他喜欢这样,便也放下心来,坦然接受他的帮助。
  热身了两遍,再次上到滑雪道,诸愿想再次尝试独自滑行,刚跟顾识弈表达完想法,旁边就传来一道女声:“这位帅哥,你是教练吗?”
  女生指了指诸愿,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我看你教这位女生很有耐心,讲解得也清楚。正好她现在不用你教了,我买你的课,你现在教我可不可以?”
  原来是顾识弈在教诸愿时,除非必要,举止绅士,技术又好,竟让人误会是教练了。
  诸愿的心猛地一紧,莫名怕他答应。虽然想自己试试,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身边有个人看着,总归更安心些。
  可中午才听过他说喜欢教人,他能教自己,自然也能教别人,自己总不能拦着他的兴致。
  她站在一旁,指尖悄悄蜷缩起来,看着那女生又问:“帅哥,你一个小时多少钱呀?”
  顾识弈的目光先掠过诸愿,在她微抿的唇上停顿了半秒,才落在那女生身上。
  就在诸愿以为他会回答“好”的时候,顾识弈揽过她的腰,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不好意思,我只教我老婆。”
  诸愿怔怔地仰头望着他,感觉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像是要跳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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