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陈溱垂眼道:我知道。
她什么都明白,但有些东西是按捺不下的。
你说你自有分寸,我看你是自不量力。陈洧喟叹一声,转而道,去找楚铁锋吧。
找到楚铁锋,看当年之事是否真如月主所说。
陈溱却皱起眉头,月主那么容易就将楚铁锋隐居之地告诉我们,我总有些怀疑。她沉思片刻,双目一亮,不如,我们叫几个剑庐的人去认认?
陈洧奇道:你还认识剑庐的人?
那当然。陈溱来了兴致,我在杜若花会和武林大会上见过不少剑庐弟子,那个剑庐的女前辈楚铁兰天生神力,一人能扛起七十二斤的天煞重剑呢!
楚前辈的大名我早有耳闻。陈洧点点头,又道,找剑庐的人来认固然是良策,可月主不是说,楚铁锋不愿回剑庐吗?
对呀。陈溱思忖片刻,看了陈洧一眼,恍然大悟道,会不会跟哥哥一样,受了伤怕被夫人知道?
陈洧在她额头上一点:你啊!不让你告诉你嫂子是怕她伤心难过,可你想想,让她知道我受了伤,和让她以为我死了,哪个更难过?
陈溱一想也是,便道:那我先给楚前辈修书一封,看剑庐的人是何打算。
也好。陈洧道。
梁州土地肥沃,镇上有不少专打锄耰棘矜的铁匠铺子,可打造铜器的却少见。萧岐找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家专打首饰和盥洗梳妆用具的铺子里寻到了些赤铜屑。
萧岐将铜屑包好,刚出铺子,忽见一个人影从面前闪过,他不由定睛望去。那人虽已走远,可脚下步法分明是玉镜宫的飒沓流星。
玉镜宫弟子来此处做什么?萧岐想着便提气运功追了上去。
那人身穿银纹白袍,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他稍一回头,似乎察觉到了萧岐,步子一转,闪入街边酒楼。
萧岐跟了进去,只见那人已坐在桌边提壶斟酒。
萧岐凝眸:是你。
许久不见,算来,也有七八年了吧。那人将酒杯往前一推,抬头看着萧岐,微微笑道,师弟,别来无恙。
这人正是秦怀安和安泰长公主之子秦振英,也就是骆无争的大徒弟顾平川。
你藏得挺好。萧岐走到桌边坐下,却不动那酒杯。
顾平川一笑:不是我藏得好,是你表现得太出色,他们就渐渐忘了我了。
光启六年,有戎左贤王浑邪杀了翁叔,自立为单于,大肆犯边。
邺帝本准备让秦振英前往恒州鼓舞士气,不想秦振英却藏了起来,骆无争倾玉镜宫全力也没将他找出。最后,是时年十二岁的萧岐亲自请命,才息事宁人。
此时想起旧事,萧岐并不后悔。他问顾平川道:你来此所为何事?
探望一个故人。顾平川说罢,反问萧岐,你又为何在此?
探寻一些旧事。萧岐道。
顾平川察颜观色,道:看来,是探寻清楚了。
萧岐脸色稍变,盯视顾平川,却见他笑意不改。萧岐总觉得他这个师兄是知道些什么,可他也明白,顾平川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萧岐饮尽那杯酒,算是给了师兄面子。他搁下酒杯,又道:师父有命,让你回青云山领罚。
顾平川理所当然道:既然知道要领罚,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随你。萧岐说罢,起身离去。
因为惦记着陈洧的伤,宋司欢小睡了一会儿就翻身起来,恰遇到萧岐带着赤铜屑回来。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准备东西给陈洧疗伤。
萧岐总觉得陈洧时不时瞥向他的眼神怪怪的,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便自请去客栈后院看着烧水烧酒的炉子。
热水和热酒都是要擦到哥哥身上的,有人看着也安心。陈溱便由萧岐去了。
忙活了足足两个时辰,陈溱回房时已是腰酸背痛,浑身疲倦。
她稍一洗漱,顾不得吃东西就瘫在了榻上,刚一翻身,忽觉后腰被什么东西硌到。
一摸,却是一只金觚。
第144章 赴赌约疏影暗香
看到金觚,陈溱便知道是谁来过了。她将觚下压着的薄纸取出,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
癸丑春耕,烟波湖上,风雨桥中,一较高下。
光启四年正月,陈溱逃出揽芳阁后又被黄开阳、王玉衡、李摇光三人所擒,前往京郊别院刺杀顾平川。
后来行刺未成,黄、王、李三人被顾平川重创,陈溱则得顾平川赠拂衣剑,并约定十年后一决高下。
如今,的确快十年了。
距二月二春耕节,还有两个多月。
风雨桥横跨烟波湖,飞檐高啄,大气恢弘。逢年过节时,桥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顾平川把比武地点选在风雨桥上,免不了被江湖英豪和附近百姓围观,看来是胜券在握。
陈溱将纸笺丢入炉中,又重新躺回榻上。她一日一夜未阖眼,可如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阖眼便是当年顾平川与独夜楼众刺客打斗的情景。
陈溱自问如今也能以一敌多,能将王玉衡李摇光之辈轻易拿下,可顾平川十年前就可以做到了。
十年过去,他的武功与日俱增,如今又该到了什么境界呢?
当年,顾平川说自己的内力止步于恍惚境无法寸进,可陈溱如今也才刚刚步入恍惚境。顾平川说落秋崖的第九代崖主曾突破恍惚踏入窈冥,可这突破的关窍又在哪呢?
想到这里,陈溱便起身盘膝静坐,心中默念《潜心决》第十重的口诀,真气在十二经脉中运转大周天。
半个时辰后,还是一声长叹。
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这句口诀的每个词都通俗浅显,连在一起却晦涩难懂。陈溱出谷之时已将《潜心诀》修炼到第九重,可这最后一重却久久不能参悟。
凡是达到抱一境的习武之人皆明白守中抱一的道理,可经脉如竹却不好理解。
她曾请教过师父,师父说经脉如竹这句必定要从竹中悟,陈溱便日日去竹林观察,可依旧不能明白。
她也曾请教过哥哥,但陈洧也无法理解。据陈洧所言,他们的父亲曾说过,自其高祖父以来,无人能炼成此心法的第十重。
经脉是人体内真气流转的通道,竹乃是中空、挺直、有节之物。经脉中有真气运转,故而不空;经脉缠绕全身,故而不直;经脉顺畅通透,故而无节。如此看来,经脉和竹怎么
都不像。
陈溱苦思冥想,心中郁结难舒,忽呕出一口血来,她连忙起身擦拭。
莫非是方才的修炼方法有误?如此一来,陈溱更不敢擅自修习,连忙收敛心神运息调理,片刻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真气流畅后,陈溱再次收拾妥帖静躺榻上,在心中宽慰自己:师父曾在顾平川名气最盛时将其击败,自己得师父多年指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般想着,便沉沉睡去。
梁州湿热,冬日不下雪,却多雨多雾。小镇卧在山脚下,傍晚细雨绵绵,街的人或披斗笠,或打油纸伞,瞧起来颇有淮州水乡之感。
雨线一丝一缕地敲打着窗纸,本是极轻微的声音,却把陈溱唤醒了。外面下了雨,屋里有些闷,陈溱揽衣推枕,支起窗扇,准备下去走走。
陈洧他们还在屋中,陈溱不敢走远。闻到后院传来幽香阵阵,她便走了过去。
这客栈老板也是个风雅之人,他在后院边角的花池里栽了几株蜡梅。腊梅枝条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淡黄的花瓣被雨水浸湿,近乎透明,随水雾蒸起缕缕清香。
月澹黄昏,暗香疏影,陈溱在廊下行走,禁不住压下一条花枝递到鼻尖细嗅。
傍晚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廊下点了灯,雨一停,院中景致清晰了不少。陈溱忽觉有异,稍一顿,朝对面望去。
檐下那人衣衫如墨,身形如松,扶疏花影映在他面颊上,却敌不过那眉眼间的端丽。金昭玉粹,俊美无俦,正是萧岐。
他二人隔着一院落雨残花,两两对望。
一朵蜡梅盛满了雨,不胜酒力般袅袅坠落,在浅浅的水滩上荡起一阵涟漪。
陈溱拾级而下,踏入院中。
方才檐下昏暗,雨幕朦胧,萧岐才敢在花树掩映之下悄悄看她。如今见陈溱走过来,萧岐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溜,可双腿却跟院子里的蜡梅树一般在地下生了根,怎么都挪不动。
他那不知所措的模样被陈溱尽收眼底。陈溱抿唇一笑,走到他身边道:跟我过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