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郁振年看到台下少了一个人。
但他依然有条不紊地回答完提问,一边吩咐着身边的人盯紧楚季秋的行踪。
楚季秋忐忑地站在茶台前,面前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虽然憔悴,眉宇间却依然有着威严的神采。
这个女人他见过,是郁振年的二姐。
直至走进竹林,她才摘下墨镜,舒展开倦怠的眉心,抬手让楚季秋坐下。
不必了。楚季秋摇头,姐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去等振年。
事情的确是有。郁振迎嘴唇轻抿,目光凝视着楚季秋,我有事要拜托你。
楚季秋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振年虽然外表冷淡强硬,但过去受了多少磨难,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郁振迎眼里流露出凄楚:我知道,我对不起振年,也不配得到他的原谅。爸爸和妈妈都已经离开,他如今肯出面送爸爸一程,过去的事,是真的过去了。
但我始终很惭愧,虽然他也已经不需要我,但我依然想尽自己最后的义务。
我已经知道了你和郁宸的事。过去,是我不了解郁宸的私生活,对他过于放纵,才让他长成这副模样。此次之后,我会把他送到他爸爸那里,让他远离你们的生活。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但我还是想问问,楚季秋,你是真心对振年吗?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能代替我们、代替家人的位置,重新给郁振年一个完整的家?
楚季秋愣了愣,站在竹林外的郁振年也愣了愣。
宣告会结束之后他就径直来找楚季秋,虽然也知道郁振迎不敢为难,却不想会听见此番对话。
他竟然有些好奇楚季秋的答案。
但他久久没有听到楚季秋的回答。
我知道了。许久,里面的郁振迎有了回应,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楚季秋也礼貌地跟郁振迎道别,低头走出竹林,正巧和门口的郁振年相遇。
振年?他软软糯糯地叫住了面前的男人。
楚季秋和郁振年肩并肩地走在寂静的黄昏中,夕阳的余晖投射出两道紧挨一起的身影,四周也岑寂一片,呈现出夜幕即将降临前的荒凉。
郁振年的嘴角带着微笑,右手还绑着白色的纱布,与全身静默的黑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季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右手查看,像对待最心爱的珍宝。见他一脸紧张,郁振年不禁反过来牵住了楚季秋的手。
别碰到伤口楚季秋赶紧提醒。
没关系。郁振年抬头看向夜空,暮色中的晚风席卷着枯叶湮灭之际的气味,他却觉得无比愉悦。
他和楚季秋的每一步,都是在往前。
你还好吗?楚季秋担心地看着他。
不知怎地,他觉得郁振年似乎并不是很开心。
虽然他与父亲的情感并不深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对立,但到底是生离死别,他怕郁振年会感伤。
郁振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牵着他的手紧了又紧,在林木幽沉的房间前停下。
这是我以前的房间,想不想进去看看?
楚季秋点头:好呀。
房间推开,灰尘在光线下起舞,郁振年打开灯,在光照之下,里面的一切都得以重见天日。
里面的装设很朴素,虽然是郁振年小时候住的房间,却丝毫没有童真的意味,而是以暗色调为主,看起来有种不可明说的沉闷与压抑。
在偏黄的古式水晶吊灯下,楚季秋看清了郁振年桌上的一副临摹画作,跟他住宅里的藏画几乎一模一样。
玫瑰的谋杀者热烈的玫瑰在眼中燃烧,他想起了那幅画的名字。
这是我小时候的临摹。郁振年笑着拿起那副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如果没有经商,说不定现在我会去画画吧。
楚季秋觉得可惜,心疼地看向郁振年。
没事的。郁振年摸了摸楚季秋的头,现在也很好。
郁振年打开木柜的抽屉,里面有许多他练习的画作,还有一颗已经看不出年份的橘子味棒棒糖。
棒棒糖的年纪比楚季秋还要大。
楚季秋本来还不信,但听到棒棒糖的来历后,他又忽然沉默下来,将那根棒棒糖握在手心反复端详。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一脸温柔娴静的女人。
郁振年轻轻地看向窗外透进来的清亮月光: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在妈妈的肚子里。
这样来说,还是我先遇到你。
郁振年终于找到了一些平衡。总不能说,他其实隐隐约约嫉妒郁宸那个又蠢又渣的小子吧?
离开前,楚季秋把郁振年所有的画作都席卷一通,带离了郁家老宅。
用他的话来说,与其这些东西尘封在那里吃灰,倒不如留给真正欣赏它的人。
这个真正欣赏它的人,当然指的是楚季秋。
回到小区,楚季秋抱着满满的一堆画站在门口,见郁振年吃力地用受伤的右手开门,忍不住叫住了他。
嗯?郁振年回头看着他。
那啥还没吃晚饭,你有没有饿?要不要我给你煮个面条?
郁振年换上拖鞋,走进楚季秋现在的住处。目光触及略显凌乱的沙发,不由挑了挑眉。
楚季秋正哼哧哼哧地把郁振年的画放在桌上,触及郁振年的视线,不由飞快地移动过去,迅速把东倒西歪的猪猪和小毯子放好。
那个,坐。楚季秋给郁振年倒水,转身打开冰箱,正好里面还剩余了两只番茄。
可以做个番茄鸡蛋面。楚季秋笑了笑,拿着围裙走进厨房。
他的厨艺并不好,与郁振年对比起来更是天壤之别。但不知怎地,想起了郁振年以前给他煮的那碗面,他也想给郁振年煮一碗。
楚季秋手忙脚乱地盛出炒好的番茄鸡蛋,一边在煮沸的面锅里放着面条,终于可以静待面条出锅。
他笑吟吟地准备观测郁振年的动向,这才发现他一直站在自己的身后,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背影。
怎么了?楚季秋见郁振年不说话,不瞒你说,我其实不太常做饭,可能手法有些生疏
郁振年向他走近几步,扳过他的身体,略微亲密地挨着他的后背。
面锅里的沸水不断地吐着泡泡,楚季秋的双手依旧保持着悬在半空的姿势,一只手里还不太和谐地握着一只锅铲。
郁振年的手指灵巧地卷起那两条垂下的系带,交缠系结,给楚季秋戴好了围裙。
他看得出来,楚季秋的确不太常做饭。
哎呀!面条要煮软了!楚季秋余光瞄到面锅里的水差点扑出来,赶紧关掉火掀开了锅盖。
楚季秋忐忑地把番茄鸡蛋面端到了郁振年面前。
郁振年在楚季秋满脸的期待中拿起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面条尝了一口。
怎么样?楚季秋捧着脸问。
好吃。郁振年眼神笃定。
真的吗?楚季秋颇感意外,我还担心放了太多盐呢好吃那就多吃一点,我的也给你!
楚季秋把自己小碗里的面条也推到郁振年面前,眼看着他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条。
真的这么好吃吗?楚季秋忍不住有些好奇,不顾郁振年的制止拿起筷子沾了一点汤。
好咸好咸!楚季秋放下筷子,直视郁振年发笑的眼睛,振年,这么咸你怎么吃得下去呀!
是吗?我觉得还好。郁振年斯文地擦着嘴,可能我口味比较重吧。
我已经让私房馆送餐过来,你还是吃那个吧。郁振年收拾着碗筷。
别动!楚季秋拦住郁振年,飞快地端走了碗筷,出来后却怎么也不肯理郁振年。
生气了?郁振年看着楚季秋始终对着他的后脑勺失笑,想要拉他过来,却被他轻轻躲过。
楚季秋不想理他。
郁振年只好故意走到玄关:谢谢你的招待,那我先回去了?
楚季秋依然没有吭声。
郁振年顺势打开门,正准备跟楚季秋道别,不想楚季秋又默不作声地跟了出来。
依旧是不太高兴的语气:还要换药。
郁振年任由楚季秋跟着他进来,又给他解开手上的绷带,小心地拿着棉签消毒。
对不起,楚季秋。郁振年抬眼看楚季秋的脸色。
你哪里错了?楚季秋仍不太买账,你不是就喜欢吃咸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