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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谢苏冷冷地望向镜中的殷怀瑜,手中的承影剑就要斩向铜镜,却忽然收了剑势,转而又削去两只傀儡持剑的手。
  殷怀瑜说这么一番话,意在激怒自己。
  纵然斩碎这房间里的所有铜镜,谢苏也伤不到殷怀瑜分毫。
  而在这傀儡阵中分心,却是凶险万分。
  谢苏沉下心思,再不理会殷怀瑜口中的话,手中长剑越发圆转如意,数息之间,阵中已经仅剩两只傀儡,再无任何威胁。
  他纵身跃起,伸手挽住牧神剑。
  青铜鼎内的火焰灵力瞬间在他身上留下三道灼伤。
  下一瞬船舱轰然破碎,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拉住谢苏,右脚踢中一只青铜鼎,鼎中焰影清水流出,所到之处火光熊熊燃烧。
  谢苏手中分别握住牧神承影二剑,被元徵带出船舱。
  海面之上,朝阳初升。
  东面天空暖白,霞光万丈,将海水映出瑰丽色泽。
  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
  元徵仿佛不需要御剑,而是凭虚御风,直接带着谢苏飞向天门阵。
  顷刻之间,谢苏已经身在高空,下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沧浪海的巨船陷入大火之中,浓烟滚滚。
  再过片刻,云雾涌来,就连海面也看不见了。
  元徵示意谢苏御剑,又道:“我自北边入阵,你从南边入阵,你有双剑在手,稍稍在阵中周旋片刻,我引出明无应留在阵中的一半法力,这就来与你一同出阵。”
  他微微一笑,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谢苏御剑向上,已经能看到那一片诡谲云团,似乎有千个万个灰色的影子在其中盘旋。
  他低下头,依稀看得到下方极远处一片幽静绿色,知是蓬莱秘境。
  明无应就在那里。
  谢苏将牧神剑和承影剑的剑鞘抛向蓬莱,飞向天门阵,再没有回头。
  云散处,有风赤如血。
  作话:
  “有风赤如血”一句出自《汉书·武帝纪》
  第87章 梦里浮生(一)
  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像是风中有无数人影,来来回回,聚了又散。
  谢苏穿行在这灰雾之中,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不知向前走了许久,才看到远处朦朦胧胧一片亮光。
  走入亮光中的一瞬间,四肢百骸如同浸入温水一般,无端令人万分眷恋。
  谢苏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粗糙石壁,是岩洞洞顶,几多裂缝蔓延而上,淌下一抹清澈天光。
  这是……蓬莱山西麓峭壁上的那个岩洞。
  十年前,明无应在此陷入沉眠,岩洞亦为冰雪覆盖。
  谢苏眨了眨眼睛,天光晃进眼睛里,却没有令他觉得双目刺痛,反而视物时十分清晰。
  谢苏只记得师尊抱着他,穿行在溟海之上。夜幕之中,蓬莱秘境的重重青山如黛色的影子矗立海上。
  然后他就被师尊放入了一个镜花水月境中。
  前尘往事扑面而来,这十年离散,真如世间一场大梦。
  十年前他闯入天门阵的那一日,时至今日回忆起来依然十分清晰。
  谢苏曾经走遍天下人迹罕至之处,去收集那些天门阵的碎片,曾以为自己对这东西很是了解。
  然而几乎是进入真正的天门阵的一瞬间,谢苏就知道自己错了。
  天道试炼,从来就没有那样轻易。
  云团之中那无数神出鬼没的灰色影子,在谢苏闯阵之后纷纷化为煞气,无形无质,却比风还要迅疾,比刀剑还要锋利。
  他浑身上下一瞬间绽出无数道伤口,鲜血泼洒,甚至都分辨不出到底是哪里在痛,经脉中的灵力却像是从伤口之中不断飞速流逝。
  凶戾煞气先是毁损他骨骼皮肉,再伤了他一双眼睛。
  此后只能听到天门阵中无穷无尽的风声。
  谢苏最后记得的,是牧神剑和承影剑自他手中滑落,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坠落,肉体伤无可伤,魂魄亦被煞气片片凌迟,一身的修为灵力,像是随着鲜血一起流尽。
  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他终于也如那无数不自量力,妄图挑衅天道的人一样,死在了天门阵中。
  只是重生以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令谢苏无法脱身,千头万绪都只得先搁在脑后。
  然而这一场大梦,如在梦中又将十年前的事情亲历,倒是令谢苏心中蓦地清明起来,回想起许多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枝末节。
  在他进入天门阵后,阵中从未出现过元徵的气息。
  元徵也并未如约赶来,与他一同出阵。
  元徵是明无应的朋友,谢苏在蓬莱的那些岁月,元徵有时会来蓬莱小住,教过他道法,送过他剑鞘,跟明无应对弈的时候,也教过谢苏下棋。
  元徵下棋的风格与他这个人很不相同,他温润如玉,彬彬有礼,说话时脸上总带着宁静的笑意,可是下棋时出手凌厉迫人。
  谢苏在道法上一点即透,下棋的本事却不佳,每每与元徵对弈,总是被杀得片甲不留。
  如今想来,那些画面似乎都很遥远,连元徵带着淡淡微笑的面容都已十分模糊。
  谢苏屈膝坐起,这才看到自己一直睡在那张石床之上。
  借着洞顶漏下的清澈天光,谢苏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他的手上原本该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可是这双手洁白如玉,宛如新生,连一点用剑的痕迹都找不到。
  谢苏忽然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随着他的动作,衣袖滑落至手肘,谢苏低头看去,连朱砂骨钉也没有了。
  他抬手按上心口,却没有摸到朱砂骨钉凸起的痕迹。
  白无瑕用六根朱砂骨钉锁住他双臂、双腿、丹田、心口,每每运转灵力,如坠冰窟,寒意不可遏制,浑身灵力十不存一。
  可是此刻谢苏运转灵力,只觉灵力在经脉之中运转自如,蓬勃深厚更胜从前。
  石床一旁则放置了一块巨大的玉石,通体莹润细腻,形如小舟。
  只是玉石上方像是被人横着切开,露出中空的玉心,其间仍有一半清水。
  他们跟随着逐花楼的商船,去建昌城中捕捉那条青螭,中途被画衣仙的幻境所困,最终冲破幻境之后,找到了青螭的洞穴。
  那洞中遍布玉石水晶,青螭盘踞于玉山之中,叼着这块巨大玉石,似乎是想要将玉石吞下去。
  而这玉石之中灵力浩瀚,天然中空有水,水中竟然封着谢苏的肉身。
  谢苏走到玉石旁,低头看去。
  天光之下,玉石中清水澄澈,浅浅映出谢苏的脸。
  这具肉身宛若新生,可这张脸却与他旧日容貌一模一样。
  在玉石之中重塑肉身,本已经匪夷所思,谢苏忽然想起在鱼岩鬼市之中,逐花楼主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听闻明无应正在找石中鱼,自己恰好知道消息。
  明无应为何知道这玉石之中有自己的肉身?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会复生在白家?
  还有自己身上的朱砂骨钉又去了哪里?
  骨钉是白无瑕禁术的印证凭借,他如今已经重回自己的肉身,那禁术的术法效力又当如何?
  数个问题盘桓在谢苏心中,只有见到明无应才能知道答案。
  可是一想到明无应,谢苏心中风起云涌,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十年之间,就是在这个岩洞中,明无应陷入沉眠,还曾对他说了一句,“等我”。
  这十年中,他本应该替师尊照料看护好蓬莱。
  可是他却一意孤行,带着牧神剑闯入了天门阵。
  牧神剑被他遗失,他自己也身死天门阵中。
  侥幸重生,仍不免时时被明无应照应。
  白家的杀局,是明无应帮他解开。身上的寒毒,是明无应用自己的血帮他压制。他的配剑承影,是明无应在鬼市中帮他取回。
  就连这具肉身,也是明无应帮他找回来的。
  谢苏垂首,心头一瞬的酸涩之后,是无尽的痛楚和黯然。
  这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自己明明最不想牵累他、麻烦他,可他却为自己做了最多的事。
  洞口有脚步声传来,谢苏双手按在玉石之上,闻声看去。
  姚黄呆呆地看着他,双眼中很快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滑落,想要走近过来,似乎又有些不敢。
  谢苏从未见过姚黄这个样子。
  生死是这世间最不可逾越的一道限制,死者归于尘土,归于天地,无知无觉,生者徒留世间,却无法忘记。
  这一份沉重的歉疚,几乎令谢苏无法挪动脚步。
  姚黄却已经冲过来抱住他,嚎啕大哭之中,不忘双手捧着谢苏的脸,对着天光细看,像是不敢相信他已经醒来一样。
  “都半个月了,我每天都来……都来看你有没有醒,”姚黄泪流满面地松开手,“你终于醒了,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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