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盏灯|假象
热炒店里的空气混杂着啤酒的麦味与爆炒的油烟气。席间一名已经有些醉意的男同学举着酒杯,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逡巡,随即大声嚷嚷起来。
「哎呀,这不是当年我们的大才子,还有那个整天笑得像太阳、脸上还带着几颗可爱雀斑的苏小漫吗?」男同学打了个酒嗝,嘿嘿笑了两声,「当年你可是我们班的人气王啊,谁心情不好去跟你聊两句就全好了。刚才看你们两个一起走进来,怎么?这是在演哪一齣『大才子与元气少女』的重逢戏吗?」。
周遭的谈笑声瞬间低了几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那几颗曾让我自卑、却被同学说成是「星辰」的小雀斑,在酒精的催化下似乎有些微微发烫。
「这雨下得这么大,同撑一把伞不是基本的礼貌吗?」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董若涵。她身穿一套合身的名牌套装,妆容精緻得无懈可击。相比之下,我这副被雨淋湿、膝盖贴着纱布的模样,确实与当年那个整天在大操场奔跑、活泼好动的「苏小漫」重叠在一起,却显得更加狼狈。
她的出现,让桌上的气氛从「八卦」转向了「尷尬」。
董若涵转头看向我,嘴角带着一抹客气却疏离的笑,「漫漫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膝盖怎么了?刚才看到你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需要我帮你叫车先回去吗?」
这句话听起来是体贴,实则是提醒眾人:我现在是个狼狈的伤者,而她才是那个能掌控全局的人。
我正感到喉咙有些发紧,身旁突然响起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叫什么车?若涵,你也太客气了,我们这两个大活人不是还在这吗?」我的死党夏沐一边说着,一边大方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顺势将我往她的方向拉了几公分,拉开了我与他的距离。
「就是说啊,我们家这位的膝盖可是为了返校『捨命陪君子』,刚才不小心跌了一跤。」另一位好朋友林汐也随即接话,她优雅地晃着手中的果汁,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在座的每个人,「不过没关係,我们这两位专业级的护花使者在,不劳大家操心了。」
夏沐和林汐的一搭一唱,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瞬间将我从那场无形的审判中解救出来。
「来来来,喝酒喝酒!聊聊大家现在在哪高就,别老盯着人家的膝盖看。」夏沐举起杯子,大声地吆喝着,成功将话题转移到了职场晋升与买房经。
他坐在我身侧,始终保持着那种沉稳却压抑的沉默。他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似乎想传达某种安慰,但我却不着痕跡地收回了手,拿起杯子泯了一口微凉的茶。
「谢谢。」我对着夏沐和林汐做了个口型。
夏沐对我眨了眨眼,那眼神彷彿在说:放心,有我们在,谁也别想看你的笑话。
我转头看向窗外,热炒店的玻璃窗被室内的热气薰出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雨势。在这场喧闹的聚会中,我和他,还有董若涵,就像是三条曾经剧烈交会却又被强行拉开的平行线,在名为「朋友」的假象下,各自演绎着成年人的体面。
热炒店内的喧嚣成了背景音,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潮湿的冷空气瞬间灌入肺部,大脑因酒精而產生的躁动稍微平復了些许。我站在屋簷下,看着细雨在路灯下织成一片银色的网,而这些网细密地编织着这座城市的忧鬱。
身后传来温柔的呼唤。我转过头,看见董若涵正缓步走来,她没有像在席间那样显得凌厉,反而收敛了气场,眉眼间透出一种如水般的沉静。
「你还好吗?」她站定在我身侧,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雨。
「还好,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我客气地回答,心底那道防线依然紧绷。
董若涵看着雨幕,沉默了许久,才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吗?这十年间,我陪在他身边三年多。在外人眼里,我们是那种登对到不行的情侣,但我比谁都清楚,那只是一场盛大的独角戏。」她语气平淡得如同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双手微微紧握,没有接话。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去接我,会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睡地照顾我,但他对我的温柔,总带着一种『相敬如宾』的疏离感。」董若涵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看透一切的哀伤,「交往三年,他最亲密的举动,仅止于牵我的手,或是在道别时轻轻吻一下我的额头。」
我愣住了,在这个成年人的世界里,这样的克制显得如此荒谬且不真实。
「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我,或者该说,他的心里根本没有位置留给别人。」董若涵自嘲地垂下眼帘,声音细微如雨滴,「起初我以为他只是生性内敛,后来我才发现,他只是在守节,守着那个他亲手弄丢──关于你的旧梦。每次他牵我的手,我都觉得他是在透过我的体温,去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雨水打在花圃石砖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凉意沁入肌肤。
「我姓董,懂事的董。」她轻轻叹了口气,展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所以我懂事地陪了他三年,也懂事地发现他心底始终有你的那一刻,选择放手。」
「苏漫,我不恨你,我只是很羡慕你。羡慕你在那场雨里站了十年,而他,竟然也陪你淋了十年的雨。」董若涵缓缓地说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轻轻塞进我的手心,指尖的温度一闪而逝。那张照片,正是我和他高二校庆时的合照。
「现在我把他还给你了,但我希望你知道,这十年的委屈,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
董若涵对我温柔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店内。她的背影纤细而坚定,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比起我这个在雨中崩溃的人,这个安静守候、又安静离开的女人,才真正承受了这场雨季里最沉默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