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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关于沈砚,方亦有过很多个,很多种,思考的方式。
  方亦思考的逻辑往往都是一样的,到今天为止,这个思考逻辑也依旧没有错误,他认为人生没有那么多岔路,永远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会走的路;一条是不会走的、永远未知的路。
  所以,所有的抉择都不是复杂的简答题论述题,而是简单的,只有两个答案,只有“是”与“否”两个选项的选择题。
  正如他这么多年做金融交易,购入一个标的,他只会思考“买”还是“不买”,而绝不会因为场外的流言蜚语、或者某些感性的瞬间,就轻易改变一个标的在仓位里的逻辑比例。
  这么多年,方亦曾经觉得,与沈砚在一起,是一个“要与不要”的问题——是要沈砚,还是不要沈砚。
  后来这变成一个“能与不能”的问题——在喜欢、痛苦、酸涩、煎熬所有东西杂糅在一起之后,能和沈砚在一起,还是不能与沈砚在一起。
  内耗很多,感伤很多,迷茫很多,无奈很多。
  可是兜兜转转,剥开一切迷雾,到如今,到现在,在这辆颠簸在雨水山脉、充满点心甜味气息的车里,方亦突然在这一刻顿悟。
  其实思考得太复杂是不对的。
  所有所有的提问、质疑、反思逻辑的最后,其实也是最初的问题和答案,早就在他认识沈砚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晰地写在了那里——
  好简单的一个问题,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问题——
  是爱沈砚,还是不爱沈砚?
  将近十年前,方亦一腔孤勇,浑身是胆,觉得没什么好害怕的,前面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沈砚是一个好的人也好,是一个坏的人也罢,有前途也好,失败了也没关系,所有所有,都不会阻挡方亦毅然决然走到沈砚身边去。
  可方亦扪心自问,为什么现在没有这种勇气了呢?
  是真的,没有勇气了吗?
  好像,好像也不是吧?
  这么多年,很多东西都磨平了,他们彼此的气性、彼此的不成熟、处事的不圆滑,相处的针锋相对。
  可是唯有一样东西是没有消失的。
  它在那里,没有因为任何世事迁移而消散,偶尔风平浪静,偶尔波涛汹涌,但不管如何,永远在那里。
  像一块埋在深海海底的礁石,任凭潮起潮落,任凭风吹浪打,它始终在那里。不增,不减。
  从一开始,到现在,这是没有改变的。
  他还是爱沈砚。
  婚恋市场里,惯于把人划成三六九等,有这个条件加一分,没那个条件减一分,最后得出匹配度,敲锣打鼓认为这才是相配。
  自媒体会在社交平台上说“感情里要理智,要权衡利弊,要看综合得分”,说“要看对方对你多好,你才对他多好”,说“不要一味付出,不可以做付出更多的那个”,说“谁爱上谁就输了”……
  所有人都会告诉你,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最不可靠,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是,可是,可是……那又如何呢!?
  方亦爱沈砚的起源,从来不是因为沈砚分数很高,有这个优点,有那个优点,他才爱他的呀!
  是没有理由,没有具体原因,无法用逻辑推导输出因果关系,它就像一段不受控的代码,在某个深夜突然自发运行,从此改写了整个系统。
  喜欢上了,就是喜欢上了。
  思考回问题的本身,是“爱”,还是“不爱”。
  这不是对对方的承诺,是对自己的承诺。
  是方亦要扪心自问,要自己问自己,问自己能不能对自己承诺——承诺不管对方是好,是坏,是贫穷还是富有,是顺意还是失意,我都可以爱他,我会爱他,我确信我的爱不会消散。
  去爱比被爱更难,但也更重要。
  方亦曾困在太多复杂的逻辑里思考,也许是当局者迷,可这一刻,在他忽而明白自己依旧放不下沈砚的时候,豁然开朗,原来这是与自己的对话。
  三十岁的沈砚说自己不值得被爱,说自己很不好。
  沈砚正在笨拙地在打破那些痛苦的循环,逼迫自己重新习得正确的健康的情感模式,改变行为行径的感觉是很不适的,沈砚学得很慢,也学得很难。
  到此为止,方亦不需要再问沈砚“你懂什么是爱吗”,也不需要再问沈砚“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该问的是,难道三十岁的方亦,就没有二十岁的勇气了吗。
  有的吧?
  有的吧。
  有的吧!
  相信爱的本身很困难,十分困难,毕竟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说他方亦理想主义也好,说他不理智也罢,可是,人的一生究竟要怎么样,才算是正确呢?
  没人有参考答案,没人知道正确答案。
  不知晓答案的答卷里,凭什么恐惧?凭什么道听途说?别人说不行不对,就真的不追求了吗?
  不!
  沈砚在感情上没有别人那么好,没有普通人那么优秀,那难道他方亦就没有握紧沈砚的手,带着沈砚一起搞明白恋爱难题的魄力吗?
  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再试一次又怎么样呢?放手去爱又怎么样呢!?
  相信沈砚。
  相信自己。
  更相信,爱的可能。
  车子缓慢颠簸,雨势似是减弱,比起方才在山顶上的云遮雾罩,这里的视野开阔了一些,可以看到密林透出的湿漉漉的墨绿,方亦轻缓开口,打破沉默:“沈砚……”
  “嗯?”沈砚目视前方的路,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关注点都时时刻刻在方亦身上。
  “我觉得,我们……”
  话说一半,原本从上一台抛锚车辆里拿来的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声音,是前车司机的声音:“倒车,快倒车!”
  下一秒,方亦感到脚底的底盘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耳边就传来了类似重型坦克群集体碾压而过的巨大轰鸣,孟瑞地穿透车的金属外壳,直击耳膜。
  方亦下意识抬头看,看到前方数百米远的位置,左侧的山壁上原本坚实的岩层正伴随着刺耳的树木折断声成片剥落。
  “砰——!”
  一声重逾万钧的闷响在前方,方亦眼睁睁地看着最前方,那辆原本稳稳行驶的中巴车,坐着不少学生的中巴车,被一块从山脊高处斜飞而下的巨型花岗岩精准地击中了车顶。
  那一瞬间,坚固的金属外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中巴车原本高大的车身在视野里瞬间被砸得半扁,像个被踩了一脚的易拉罐。
  紧接着,暗红色的泥浆混着未完全划开的积雪冰层,汇成洪流翻滚着从山坡俯冲而下,如同贪婪的巨手,轻而易举地将那辆扭曲变形的中巴车推离了路基,直接拽进了深不见底的谷底。
  地面的振动已经让脆弱的路基发生了整体位移,来不及惊呼,碎石砸在车顶上的密集响声像是一场疯狂的鼓点,沈砚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试图避开上方俯冲而来的阴影。
  “抓紧!”沈砚嘶哑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方亦最后听到的,是山体崩溃时那种犹如哀鸣般的,呼啸的风声。
  【作者有话说】
  周末去参加了一个很好朋友的婚礼,于是今天才更新。
  今日歌单就是章节名称啦~
  第49章 物归原主
  失重感。
  这是方亦在意识坠入黑暗前的触觉。
  整辆车像一片飘零的枯叶,随着崩塌的山体一起,坠入了被泥土和狂风封死的深渊。
  山崖看着不高不低,但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重力加速度是这世界上最冷酷的物理逻辑,看着再高,在急速坠落的体感中,不过也就是数秒的事情。
  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石头——轻的是意识,重的是身体。
  时间在这种时候像是固态的,却又像流动的。
  像是每一刹眼前的场景都被分割成一张一张高帧率的定格图片,但脑子里的思绪却是千回百转。
  方亦先是觉得很可惜,自己今年才三十岁,三十而立,但自己还活得不明不白。
  然后想起一开始坠崖的那辆中巴车,想起坐在中巴车上的小周和小江,想起小江看小周那种很简单却涵盖千言万语千山万水的眼神,这一刻竟然会莫名想,他们还年纪那么小,现在怎么样了?小周还会有机会明白小江的心意吗?他会明白小江的心意吗?
  之后想,如果他出了事,父母应该会很伤心,真的很对不起父母,不仅没有尽孝堂前,还叫父母难受。
  这种瞬间,他最后最后想起来的,竟然是沈砚。
  是此时此刻,在他身边的沈砚。
  他从来没有真正怪过沈砚,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习得不爱沈砚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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