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沈砚比他醒得早,洗漱后进了方亦房间,静静看了一会,没忍心把方亦叫醒起来吃早餐,恰好手机在震动,有下属拨沈砚的电话,沈砚只能轻手轻脚,走回走廊接听。
电话刚挂下,沈砚就碰上了方铎。
空气凝滞了半秒。
沈砚率先打的招呼,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方总。”
方铎的脚步顿住,脸上倒没太多表情,过了大概一秒钟,才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
沉默,是今早的康桥。
两个同样惜字如金、擅长用气场而非言语交流的男人,在清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面面相觑,试图从对方脸上解读出“今日天气不错”或者“吃了吗”这种寒暄话题的可行性——
基本为零。
过几秒,沈砚说:“方亦还在睡。”
方铎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可能对方亦这种大早上不早起的行为表示不认可,不过也只是几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方铎和沈砚都不是擅长天南海北聊天的人,两个人三句话憋不出来什么东西。
早晨的医院vip病区依旧有人来来往往,推车滚轮声、医护人员交谈声、某个病房里传出的早间新闻播报声混杂在一起,但这些背景音都被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尴尬”与“审视”的屏障隔绝,周遭三米内气压极低。
偶尔有护士抱着记录板经过,远远瞥见这两个身高腿长,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色平静的男人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门口,都下意识地绕道而行,恨不得替他们尴尬一下。
最后方铎眼光在沈砚身上那件和他弟弟同款不同色的病号服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回沈砚脸上,对着沈砚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说完方铎就转身走了,应该是觉得自家弟弟吃嘛嘛香还能睡得日上三竿,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也实在不想和沈砚大眼对小眼,大概方铎还没回到公司,方亦全套详细到细胞层面的体检报告,就会连同咖啡一起,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了。
然而,沈砚这天白天都没能再见到方亦。
他不舍得把方亦叫醒,但总有人是舍得的,方铎前脚刚走没多久,梁女士就携老公方仲华就赶紧赶忙来了医院,要不是早晨方铎才告知他们方亦已经回到滨城的消息,估计昨天半夜他们就要在这等着了。
临近过年,因为这茬事,梁女士预约好的新发型都没心思去做,看中的美甲款式也暂时搁置,连去逛街看花市的心情也半点没有。
梁女士手里提溜着大包小包,活像来医院野餐,各式各样的早点和花样百出的汤汤水水,也不知道大早上她上哪儿变出这些来的。
结果一进套房,远远看见方亦卧室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梁女士立刻发觉小儿子还没睡醒,马上拍了一下跟在身后、正试图把手里几个沉重袋子放下的方仲华的手臂,低声说方仲华走路太大声了,待会把小儿子吵到可怎么办。
方仲华被拍得一懵,手里袋子差点掉地上,一面心疼小儿子遭罪,一面又倍感自己极度无辜,抬头望望天,低头望望地,对着老婆完全敢怒不敢言,毫无家庭地位。
梁女士坐到方亦床边去,凑近一些,端详了一会着小儿子的模样,目光掠过他舒展的眉头,紧闭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她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抚过方亦的额角,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拨到一边。
母亲的手是暖的,有方亦惯有的,儿时常闻到的栀子花的香味,叫睡梦中的方亦无意识地、像小时候那样,微微偏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梁女士心里一软,又近距离无限怜爱地看看小儿子的五官,她拉着跟进来的方仲华,指着方亦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发现新大陆般:“他耳朵长得还挺像你,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可能从方亦幼儿园毕业之后,梁女士就再没这么近距离、长时间地看过小儿子了。
方仲华凑上来,也一起看,还问:“这怎么看出来,你带镜子了吗,我自己照照?”
两个人悉悉索索瞧来瞧去,终于在方仲华一番端详后,得出“还是小时候脸圆圆的看着更可爱,现在瘦了,没以前好玩”的结论时,手很习惯性地戳了戳方亦的脸,大力金刚指把方亦戳醒了。
方仲华:“……”
方亦:“?”
梁女士见儿子醒了,方才研究的神色也收敛了回去,看着穿着病服的儿子,恨不得把儿子受的苦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方仲华倒是嘴硬,嘀嘀咕咕说:“男子汉大丈夫,摔一下有什么大不了,养养就好了。”
被老婆一瞪,又去检查儿子被子盖好没有,还去给院长打电话,约院长吃饭。
血缘的联结,确实是这世上最奇妙、最无法割舍的一种感情,就像一条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绳索,无论子女走到天南海北,经历多少风雨,绳索的另一端,永远牢牢系在父母心上。
沈砚站在门口看,没有进去打扰,他看到梁女士紧张的表情,也看到方仲华被妻子指挥得团团转——这位在商界早年打拼、奠定方家基业、至今余威犹在的男人,在夫人儿子面前,半点儿没有在外的架子,或者说根本端不起架子,嘴上说臭小子哪里吃得下那么多东西,手上动作却没停,仔细地把汤盛到碗里。
甚至盛完汤后,很自然地拿起纸巾,擦了擦保温壶的壶嘴边缘,动作熟练细致,不难看出来常常给夫人打下手。
不是常年干活的人,不会有这种小动作。
方铎安排得当,一个病房大得方仲华可以躺在旁边的陪护床午睡,也大到梁女士能够叫个中医来给方亦把脉,说要给方亦煲中药吃。
待到晚一点,晚饭后,父母终于被方亦好说歹说劝回家休息,方亦终于给沈砚发信息,发了个表情。
屏幕里都是沈砚给他发的信息,沈砚发信息也稍显人机,给方亦发了他早中晚餐的餐食,又发“看到你爸爸妈妈来了”,以及报备自己在看什么文件,还说“技术部的年终总结文件写得很差”。
方亦看得想笑,表情发出去,沈砚马上就秒回了,问:“我可以过去找你吗?”
病区到了晚上管理严格,几个访客通道早已落锁,原则上不允许串门,方亦故意问他:“为什么要来找我?
沈砚没有觉得难为情,反而十分诚实的回答,说:“想见你。”
方亦笑意加深,回复:“好吧。”
回复完之后,方亦干脆从床上下来,走到套房门口,心想早点过去开门,说不定能快几秒见到人。手刚搭上门把手,还没用力——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影子带着风,“唰”地一下扑了进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力道之大,差点把他这个伤病员给扑回床上去。
“呜哇!方亦!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你怎么出这么大事都不跟我说啊!我还是从陈辛那个大嘴巴那里听到的!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呜呜呜呜呜……方亦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是徐凯文。
方亦:“……”
走到门口的沈砚:“……”
方亦怕徐凯文这大嗓门把值班护士引来,手忙脚乱地把这只大型挂件从身上扯下来,连拖带拽地弄进房间。
沈砚面无表情,但脚步极其自然地跟了进来,并反手带上了门。
徐凯文完全粗神经,显然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压根没发现房间里多了个活人,瞪着他那双卡姿兰大眼睛:“你干嘛那么冒险啊?那种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听说山都塌了!车都掉下去了!你你你……
方亦好声好气和他解释了事情始末,徐凯文听得一惊一乍,表情丰富得像在看一部沉浸式灾难片,听到惊险处,又忍不住抓住方亦的肩膀开始晃:“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听到没有!”
“你快说你听到了啊!”
被陈辛教训一轮也就算了,这会儿被徐凯文这么个平时看起来比自己还不靠谱的家伙,用这种老妈子般严肃正经的语气训话,方亦实在有点忍俊不禁,但因为徐凯文的语气十分认真和正经严肃,叫方亦不好意思笑出来,只能忍笑说:“好的好的。”
徐凯文这才稍微放心,但情绪依旧亢奋,也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脱了鞋大喇喇地就往方亦那张宽敞的病床上一躺,四肢摊开,开始嘀嘀咕咕地倒苦水,说自己刚参加完一个庆功宴,本来那这杯酒正准备喝呢,结果陈辛一个信息发过来,吓得一场子的莺莺燕燕帅男靓女都不顾了,开着他的奔腾小马就来了。
一来被护士拦住,完全进不来病区,于是跑去楼下某个他们共同朋友的办公室,捞了一件白大褂和工牌,从内部工作电梯里偷偷摸摸进来的。
徐凯文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说自己最近上班上得好累,还说原来vip病房的床垫还可以,问今晚能不能不回家,直接在这睡了,保证不抢方亦的被子,不把口水留到方亦身上,都不知道受伤的是徐凯文还是方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