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对着自己的心脏询问。他的心脏只是给出了闷闷的跳动作为回应。
但丁继续向前走,继续念着自己的诗歌,同时紧张地关注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好像能够通过这颗心能够感受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好像这种跳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但是不是有一个瞬间,这颗心脏悄悄地漏了一拍?这是不是说明了什么,是不是说明他的脚步有点快,那个茫然的灵魂没有跟上来?她是不是被自己落在了黑暗里?
但丁不愿意去多想这样的可能:他很清楚,这种细微的疑惑一旦出现,就会越来越多,最后积压起来,彻底摧毁自己这颗本来就不算是有多坚强的心。
但他还是患得患失,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放缓自己的步伐。但最后还是被强行制止,在慢了一拍后才把接下来的诗句说出口,继续在陡峭的崖壁上前行。
为了给自己鼓起勇气,他把自己的声音加大了。虽然在黑暗里听上去和一开始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让人产生某种迷茫的幻觉,但他还是大声地朗诵着:“我们听着天使的话语,踏在第一阶。
白云石平滑光亮,清晰地照出我的脸。
第二阶是暗黑的粗石,满是纵横的皲裂。
第三阶更加厚大,于我看是云班石。
鲜红如从血管迸溅之血。天使坐于钻石的门槛,双足落于第三阶。”
——第一阶为诚实。
你真的毫无担心、毫无怀疑么,但丁?
活了几百年的人类在黑暗中前进,他继续把自己为贝娅特丽采写的诗歌说出来,声音中带着隐藏的焦虑与不安。
他感觉不到她。疑虑已经被压下,但在最底层依旧生根发芽。就像是莬丝子,柔弱,但有着能够绞死生长了几十上百年的大树的力量。
不应该停下,但他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甚至有那一瞬间,他确实站住了。虽然他的诗歌依旧在继续,但他还是站在了那里,在那个毫秒之间没有选择前行。
你在哪里?他想说,但最后没有。他把那句诗歌末尾的音节咬在舌尖,在它的余音被彻底吞噬之前接上了下一个句子。
他没有回过头,只是继续前进,强行不让自己去思考任何事情,只是数着自己的脚步。
就连脚步的落下也没有声音。
——第二阶为悔恨。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一个声音,悄悄地质疑他。
它说:如果你还是像自己年幼时,如果你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学会爱与痛苦,学会幸福与担忧,学会绝望,如果你真的是那个救世主。
那你一定不会回头,你一定不会担忧,一定可以从这里走出。
那个但丁不会回头,他只会往前走,就算是不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后。他的脚步会比迷失的灵魂更轻,他在黑暗里比那些雾气更不容易被发现。
因为他不会爱,所以不会像是人类一样脆弱和柔软。他行走在这里,就能够把所有死去的人都带回那个有着鲜亮色彩的世界,重新给他们分配在天堂和地狱的位置。
就像是启示录所说的末日大审判那样。就像是很久以前的过去人类所期待的那样。
那个声音哀伤、柔和、而又喋喋不休。
它说:但丁,贝娅特丽采给了你爱,也给了你一颗永远都没有办法救回她的心。
但丁不言不语,他在耳边回荡的声音中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人造的黑暗,然后选择继续向前。
——爱是门前的第三阶。
他的声音被黑暗淹没,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不安。但丁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机械式地蠕动着自己的声带。但就连自己也无法确定是不是在发声。
也许真的没有声音,但丁其实早已经闭上了嘴。就像是也许在他闭上的眼帘外,那团异能燃烧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黑暗一片。他们就这样被黑暗包裹着,就像是在无尽岁月和文明中一根小草。
渺小,脆弱,转瞬即逝。
他握住自己的手,终止自己的颤抖,有那么一会儿他真的想要回头。但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然而他听到另一个微弱的、存在得似乎比他的声音更加短暂的声响。
一首柔和的、几乎于梦幻的歌,近乎气音。
“啦啦……啦啦啦……”
一首辨认不出来旋律和音节的歌,来自黑暗的后方,几乎辨别不出来这也是一种声响。
她哼唱着。
也许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么哼唱的意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她的确发出了一点声音,就像是从黑暗里上百年的死寂中再次「活」了过来。
但丁停下了步伐。
他几乎是有些怔愣地听着这个声音,听着它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他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要哭,但又像是微笑。
在这个短暂的停顿结束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沿着峭壁往前,仍旧大声地念着,声音很快就盖过了对方发出的声音。
但这一次他已经不再担忧了。
——在人们从地狱来到天堂的过程中,在踏上三重台阶,守门的天使用金与银的钥匙开门,对他们说:你们不可回头。
于是但丁跨过名为坚定的门槛,这种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在通往天堂的门扉前闪光。
异能的联系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火光温暖地明亮着。
“贝雅特丽齐,永恒的光何等灿烂。
那在帕尔纳斯山影里成长与饮泉的苍白者,谁能愿意把那一刻写出?
你在和谐之天幕,自由之空气中,对我揭下面纱的一刹——”
他们当初第二次见面时的那一刹。
他们当初在生与死的两岸看到彼此时的那一刹。
他们长久地注视着,就像是填补自己生命无数年的缺失。就像是在注视足以让自己目盲的烈火,而自己的眼睛则是镜子,容纳无数滚烫的火苗:那是人类的光荣,是光。
但丁的脚步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感觉自己踩入水中,随之而来的是第二个脚步落在水中的声音。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暖的肌肤贴住了他的肌肤。
“我从那最神圣的水波归来,我已再生,像新树再生枝叶。我已洁净,而准备上升于群星。”
他轻轻地、轻轻地说完,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是海洋,少女站在他的面前。
她一如当年,有着明亮生辉的眼睛,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衣。就像是火焰在大海上凭借石油燃烧而起,玫瑰覆盖了整个大地。
风吹动她的头发。她晃了下脑袋,躲开扬起的发丝,但依旧专注地看着面前的人。
“来啦?”这个死去了几百年的灵魂笑着说,就像是他们昨晚才约定见面,而对方也没有让她独自等待几百年。
“嗯。”
但丁反握住对方的手,深深地呼吸。就像是尽了自己人生中最大的勇气。
他说:“你说过的,等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家。”
第53章
◎我们生活,如走在地狱那般◎
“所以说阿利盖利老师要去度蜜月,接下来的课都由乔万尼老师去代班啊?”
“是这样没错。”
“然后我们的课就是你来上的?”
“可以这么理解吧。但应该不会太久,院长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更适合的人……不过他愿不愿意来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得上网课了。”
北原诗织盯着面前微微笑着的夏目清,然后又看了看面前的风景:“所以在你代班的时候,我们的课就变成了郊游?”
“因为这样大家都会很开心啊。”
夏目清偏了下脑袋,语气轻松地说道。
出门游玩的学生坐在草坪上,有几个人还在从背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面包和零食,看上去就要在这里开始野餐的模样。
“这倒是真的——说起来,阿利盖利老师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我怎么一眼都没有看到就去度蜜月了?”
北原诗织躺在草地上,愤愤不平地打了一个滚,脸上和头发上沾满了草叶,有些幽怨地斜视着对方:“真的连形容一下都不行吗?”
“真要说的话。”
夏目清靠在树下面,笑着说道:“很古典的女孩哟,各种意义上都是。”
“这个形容也太模糊了吧!”
琥珀色眼睛的少女「嗯哼」了一声,尾音微微扬起:“因为本来就很难形容……不过算了。我们换一个话题吧。”
“这话题转移得好生硬。不过有用。”
北原诗织用手撑起身子,好奇地看向身边的人:“所以——你打算说什么?”
“让我想想。”
她用手背撑起下颌,专注地看着前方,最后眼睛微微一亮,露出个有些狡黠的表情:“关于你们那位新教授的故事,想不想听?”
北原诗织眨了眨眼睛,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新教授第一手的八卦,想不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