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那时他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只在乡野间自由自在生活着的野兽。没有任何人的指导,他自己研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然后又把自己搞得稀里糊涂。
他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别的动物都是有母亲把它们生下来的呢?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母亲呢?”
而对方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是说:“因为他们都是自然的孩子,所以才拥有母亲。而你不一样,你是一个奇迹。”
所谓的奇迹,就是绕过女性的子宫而诞生的生命,也是反自然的人工生命产物的代称。
那时的卢梭还不知道,但他已经朦胧的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并不属于同一个团体,不属于这个生机勃勃而又瞬息万变的一切。然后他的父亲抱起他,带着他回到钟表铺。
那里有着各种各样的时钟,每个时钟都指向同一的时刻。无数精密而巧妙的钟表发出同一而和谐的滴答声,构成一个巨大反复的时间迷宫。而虽然标志了时间的流动,它们自身却是奇迹般的永恒。
卢梭被放在展示的钟表中间,他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如何制作钟表,如何用机器达成精妙而有趣的平衡,如何让永恒在一个有限的人的手掌中一点点拼凑出来。
一切损坏的在这个世界都能被修复,一切失去的在这个世界都能被追回。在这个小小的地方里,机械俨然构成了一个伟大的乌托邦。
有时卢梭不希望它们继续滴答滴答,就把它们停下来,或者往回拨。他在这个地方看着人们来来往往,看着他们脸上的悲喜和苦闷,看着各种各样的人或哭或笑地走进这个地方。
比起单调的指针,他们理所当然地赢得了一个孩子更多的好奇。他还尤其关注所有带着孩子来到这里的母亲,看着她教孩子们辨认钟表。
他想要成为这些人当中的一个。
他想要离开这个指针永恒滴滴答答下去的世界。他想要看看这个世界上更多更复杂的轨迹,他想要被这些短暂而又如此新奇的东西承认,感受到他们的内心。
于是他偷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在一个夜晚离开了日内瓦,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跑过去。一路奔跑着,一路追逐着他自己都没有搞清的东西来到了法国,也来到了巴黎。
卢梭看着远方,他突然好奇起来——好奇自己到底是一个石膏人偶还是人类。于是他打算实验一番,于是蹲下身子,把脑袋深深地没入河水当中。
窒息的感觉逐渐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对这种奇怪冲动的抗议。但他没有理会这些家伙,只是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这段等待中,他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从自己的幼年一直到年轻时抛下一切的旅行,再到巴黎的日子,还有现在。
他想到伏尔泰,孟德斯鸠,很多很多。还有他看到的各种钢铁机器,工厂和里面的人。然后突如其来的一种恐慌和不安浮现上来,眼前浮现朦胧的幻影,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在夜晚潮湿的空气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然后他笑了,倒在草丛里面「哈哈哈」地笑起来。他埋在自己的手臂里笑,也不知道是在对谁。总之就是大声地、骄傲地宣布:“好啦,至少我们还可以死呢!”
但现在还不能死。他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看着天空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克制住自己抓下一个尝尝味道的冲动,弯起眼睛。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还有事情没干,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回到巴黎。
14
卢梭第二次来到巴黎的时候,那大概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那时他已经算不上是年轻人。虽然他的样子和年轻时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就像是时间没有办法在一座石像上留下皱纹或者成长的痕迹,他外貌依旧年轻,足够唤醒曾经许多人数年前的那段记忆。
他带着反理性主义的思潮回到这里。就像是故意来捣乱的那样,他把这个世界光鲜亮丽的幕布掀开,向所有人展示了下面的草台班子,眨眨眼睛,露出那种毫无道德感的骗子独有的、狡黠而恶趣味的表情。
理所当然的,当理性主义和反理性主义以最现代化和荒诞主义的方式撞上的时候,双方的带领者就是伏尔泰和卢梭。
所有人都以十分叹为观止的心态见识到这场旷日持久的哲学辩论——其中还带有相当具有个人情感色彩的互相攻击。真要说的话,和以往卢梭和伏尔泰任何一次讨论不同,首先表现出鲜明攻击和排斥态度的是伏尔泰。而起因是卢梭把自己的思想写在信上,直接给对方寄了过去。
这种态度大概能算是友善吧。但伏尔泰明显没有任何领情的意思,自顾自地把这种行为理解成了挑衅,孟德斯鸠把他用力拽在了门口,才不至于让伏尔泰平时第一次用异能和别人打架。
然后孟德斯鸠就看到了伏尔泰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前面,气势汹汹地从那一堆作废的草稿里面挑出了几乎所有的内容,把上面的收信人名字改了改,划掉了几个名词,全部都塞到了一封给卢梭的回信里。
“帮我把这封信给他。”伏尔泰冷淡地说道,然后把孟德斯鸠给赶出了门。
里面的内容大概率是骂得有点凶。孟德斯鸠看着卢梭兴致勃勃地拆开信,一边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一边默默地想到。
卢梭被骂得大概是有些懵,茫然中还带着几分委屈。
“发生什么了?”他问孟德斯鸠,“我难道惹到他了吗?真奇怪。”
“……”孟德斯鸠看着他,然后言简意赅地说道,“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是故意的。”
“我怎么啦,我用词很有礼貌的!”卢梭不可置信地抬高了声音,“他才是故意的呢,我决定要讨厌他了!”
一边写着同样尖锐的回信,他一边对孟德斯鸠抱怨道:“他以前从来都不这么说话的诶……他看上去倒是变了很多,但肯定变得更加让我讨厌了。”
“更讨厌?”
“不管怎么说,至少肯定是从一个很令人讨厌的状态来到了另一个很令人讨厌的状态。”卢梭用有些生闷气的声音回答道,然后把信写完,交给了孟德斯鸠。
他再次强调道:“我讨厌他。”
于是两个人私人关系一下子也变得势同水火了起来。孟德斯鸠夹在两个人的中间,偶尔帮他们互相送一下信,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变成了巴黎哲学界吃瓜人士敬仰的对象了。
“查理椰。”
伏尔泰幽幽地开口道:“但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办法让我们两个好好聊起来的。更没有必要喊我们来见一面。”
“你的口头禅怎么跟着卢梭跑了。”
孟德斯鸠歪过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么喊我的。”
“你闭嘴。”伏尔泰说,“这是你告诉我的。”
然后他看向了卢梭。卢梭也盯着他看。
“我怎么一回巴黎你就骂我?”
卢梭板着脸说。他对这点是真的很不高兴,而且也很好奇——他甚至没有找到自己该挨骂的理由。
“啊,这可是我对你的信心。”
伏尔泰微笑着,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帽檐的部分,用那副轻盈的、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因为我知道,再尖锐的言辞,对人偶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啊,蠢货。这就是我对你的欢迎礼。”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卡得要死要活,总算是写完了,死傲娇就是tmd难写,我都不知道该把心理描写搁哪里塞,最后决定不塞了,你们意会吧
第61章
◎无声的金秋◎
弗洛伊德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心理医生生涯中能够遇到什么惊喜。
他对人类的了解足够多——尽管是带有几分偏见的了解——所以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能够超出预想之外的患者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大多数人所经历的都是同样的苦难,只是程度有深有浅,导致的结果有小有大而已。
经历足够多的患者后,弗洛伊德甚至对其中的部分人有些嗤之以鼻,表现出某种刻薄的鄙夷态度:那些家伙总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特殊的,拥有的苦闷独一无二,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人能够理解。
但实际上,他们的苦恼只是最经典不过、大众不过的,心理学上早就为其准备了一堆专有名词加以形容。平庸到让他感觉这份职业毫无挑战性,充满了无聊的气息。
可这一次,弗洛伊德感觉自己有必要收回自己之前的想法:因为茨威格这家伙给他带来了一个惊喜,真正意义上的惊喜。
“意思是我的情况很特殊吗?”
病患惊讶地睁大那对橘金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像是感到不可思议的猫,表情中还带着轻微的困惑与担忧:“不可能吧。就算是有问题,我应该也只是最普通最大众的一种才对,我自己都见过不少类似的了……”
弗洛伊德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这种不愿意接受自己属于「疑难杂症」的表情经常出现在患有生理疾病的人身上,他们非常不愿意接受「这个病我们打算以你的名字命名」的说法,在心理疾病患者身上倒是要少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