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谢无尘道:“对抗魔门之事终见一丝转机。”他看见晏明绯回归后,周身散发一股沛然真气,显然是取回了早年间失却的另外半副丹元。
陆甲回望宗门的方向。远天边的青云峰隐现金芒,那是大成尊长归位的征兆。从前除这金光,尚有其他长老的辉光……他多盼其余长老也能平安归来。
“喵——”怀中的狸花猫闻他低语,纵然满身疮痍,仍跃落地面,急切地绕他打转,似有话要说。
“你知晓……二长老、四长老的下落?”
沈星遥出山,便是循着那道拐走药无心的黑风而去的。后来“救世主”嗅着主人的气息离峰……既然能寻到沈星遥,显然也是能寻到两位长老。
按理说——
沈星遥受伤,很有可能是因他在魔门寻到了两位长老,方遭了祸。而“救世主”正是自他逃难时,将他带回的。
陆甲的眸光倏然亮起,蹲身与“救世主”对视:“你想带我去寻他们?”
“救世主”仰脸,重重点头,随即转身朝一方向蹦跃而去,在前方引路。
·
无回窟。
陆甲甫现身形,便有一众魔卒出现,将武器架在他的身前。他只静立原地,将手中麻袋向前一掷:“我来见魔尊。”
众魔齐齐望向面前这位气度不凡、浑身凛然正气的少年。
地上麻袋滚至他们的跟前,袋口钻出一风烛残年的老者——他头颅光秃,仅余几绺卷曲残发,正以破袄掩面,惊恐的遮住那张黑斑遍布的丑陋面孔。
“别、别看我——”
“好强的光!”
“……”
趴在地上的老者,正将身子伏着,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在土里,他怕对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也怕旁人对他的容貌指指点点。
谁能想到——
他曾是六界数一数二的绝色。
当年合欢宗从不收男徒。
扶夷上山求道被拒后也不气恼,仗着自己拥有一副好嗓子,终日于合欢宗的必经之路上吟唱,诱着过往的男子入其幽暗的洞府里,授他道法,或赠金银……
那些男子都以为他是合欢宗的女弟子,无人见到扶夷的真面孔,离开时还满面潮红,觉得自己占尽了便宜。
本以为这般不光彩的行迹会让合欢宗蒙羞,没想到竟令合欢宗宗主生了兴趣,破例收他入门——实是想引他向善,免他再凭此等优势为祸。
后来王春花听闻了扶夷当年用娇媚的女嗓勾人方成大道,便效仿扶夷学习这等本事,在山脚以声诱人,整日与男子缠欢求好……险些取得合欢宗“毕业凭证”。
扶夷凭自己那张绝色的容颜,于合欢宗一骑绝尘。又因他勤勉专注,一心求道,故门门功课皆是翘楚。
可——
他是男子。
宗门里的课业本为女子所设。为考校其“资质”,宗主命他抽签,择选几位道行高深的宗主“加以考验”。
此意扶夷心知肚明,宗主不过是想戏耍他,更是生出过分的恶趣,想借他之身玷污那几位德高望重之人。
未料扶夷手气极差,竟抽中魔尊花霖。那可是六界闻名的痴情种,合欢宗上下皆知他为凤族小公主甘愿放下身段,日日守其楼下,做饭赠花……颜面尽失。
“若能破坏阿桫与魔尊花霖之情,便算你过关。”
宗主留下此任,便将扶夷逐出宗门,任其自生自灭。
不想未及一年,扶夷便安然返回合欢宗,带回了一个震惊六界的消息。那时六界皆传魔尊花霖与心上人决裂,对方不惜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儿,逃离魔窟。
仙盟中人疑心阿桫是得了产后郁症,或已移情……却无人疑心魔尊花霖另有新欢。
合欢宗宗主见扶夷一脸淡然地步入宗门,竟未给自己半分好脸色,还颐指气使的唤着旁人给他奉茶,那副耀武扬威之态,令宗主明白——扶夷正是搅乱花霖与阿桫感情的祸根。
当初他只是给扶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未料扶夷当真做到了。
可——
此事非福,是祸。
宗主旋即给扶夷新任务:出宗云游,莫露合欢宗弟子的身份。
此为其“硕士课业”。
这一回,扶夷一走便是好多年。直到魔门找人的消息停了,合欢宗也没有遇到有人上门寻衅,扶夷便再度回宗。
宗主想到此番不好再敷衍了,若再不授其真本事,扶夷定会寻己麻烦。
于是他给扶夷一个绝无可能的任务,令其去破晏明绯的无情道,当做“硕士毕业课题”。若成,便授他飞升上神之法。
其实合欢宗并无飞升上神的“绿色通道”,全是当年宗主为诓扶夷在宗门内潜心学习所编。
可——
此番扶夷又成了。
晏明绯见到扶夷那张脸,便忍不住地动了凡心,一次次助他脱离险境……甚至牺牲半副丹元助其登仙。
可惜,专营取巧之术终遭反噬。扶夷的两次过关皆因盗用他人的容颜,如今……报应临头。
扶夷被晏明绯取走了寄存在他那里的半副丹元,立时现出了自己的原形。没有了那半副丹元护体,他的灵力瞬间衰微,面如鸡皮,尽显龙钟老态。
陆甲是在往无回窟的途中撞见扶夷的。
当时的扶夷裹着褴褛衣衫,拄着枯枝蹒跚而行,寒风吹得他双腿瑟瑟。
“晏明绯,你竟敢忤逆天道,对仙家下手……众神不会饶过你的!”
“魔尊花霖也不会饶你!”
“我要让这六界变天,要叫所谓正道……皆受天谴——”
“……”
虽气若游丝,但扶夷的口中依旧絮絮叨着怨毒的诅咒。
自打他体内有了晏明绯的丹元,他的行踪便极易被晏明绯感知。
晏明绯离开石榴村的下一瞬,便闪身至扶夷的面前。未待扶夷挤出讨好的笑容,晏明绯便眸色一沉。
扶夷见状知晓不对,可他还没有来得及逃,却被强悍的修为镇住身形,随即腾空而起。
他想反抗,却无力动弹,只能木然地望向晏明绯。
“晏明绯——”
“您身为青云峰掌门,岂敢对仙人动手?”
“必受天罚……”
扶夷试图以震慑之言令其住手。
可是晏明绯面色寡冷,一语未发,全然不在意扶夷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最终扶夷眼睁睁地看着晏明绯伸手探入他的胸膛,取出那寄存百余年的半副丹元,直至快要抽干他的修为。
晏明绯将取回的丹元归于己身,便转身拂袖离去,连一眼都懒得看向身后。
而后扶夷从空中跌落,本还是少年的模样,却眼见双臂生出枯树皮般的皱纹,浮现老人斑,嗓音不复往日清越,变得粗砺沙哑,周身更散发出一股腐朽气息。
他挣扎欲起,却因四肢寒痹,重重摔地。他想向天道告状,可修为尽失,再难腾云。
于是,他锁定了无回窟。
他要寻花霖,为他报仇!
陆甲一眼便认出他。扶夷的那双眼中尽是仇恨,毫无仙家气度,可他似乎忘了,自己得罪的远不止晏明绯。
当陆甲闪身至扶夷的跟前,吓得他立马瘫坐于地:“师叔,别来无恙?”
“你想作甚?”扶夷自驭兽宗脱身后,便知此事未成,陆甲终会察觉。如今他一时间编不出欺瞒之辞,只以手撑地竭力后缩。余光瞥见身侧石壁上,一道巨大的黑影正形成强烈威慑。
陆甲自腰间的葫芦里取出一白瓷瓶,倒出一把药末,强行灌入扶夷的口中。
“师叔,此药——”
“能令你将受之苦痛,增十倍、百倍、千倍。”
“可是好东西呢……”
“……”
扶夷听闻跪地欲爬离,却被陆甲以长钩勾住后领,生生拽回。他跪在原地,眼睁睁望着石壁上的黑影——
那男子先后取出狼牙砍刀、明月照江鞭、白虎之锏、七杀毒、九黎魂钩、银龙剪……皆是仙盟的上古的法器,件件皆能在刑讯时令人皮开肉绽、面目全非。
扶夷未曾想过自己能活。在他奄奄一息时已自暴自弃:“有本事便杀了我!我乃仙界中人,有仙界庇佑——”
“区区司命星府的红鸾君,也配与我论身份?扶夷,你盗我容颜,怎还敢如此嚣张?”
陆甲曾无数次思索过扶夷与自己的结怨之由,但是想不通……为何在自己此世初生时,扶夷便来人间劝沈望山害自己。
直至窥见晏明绯的三生三世,他方明白——原来是因为扶夷的这张脸是偷来的。
他所得一切,永难心安。
晏明绯能为一个替身犯蠢,可若他的“白月光”真身现世呢?
那替身所得,自然皆要失去。
而替身护己的最佳之法,便是令“白月光”彻底消失。
于是扶夷唯恐陆甲不死,更以修为为他换了一张脸——如此纵使晏明绯再遇,也不会对陆甲生出半分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