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家人,是什么状况?”陆柒踩着大爷踩过的脚印,问道
“死的是村东头的老孙,喜丧,九十多了,无病无灾,儿孙满堂,在睡梦中死了。”
陆柒挑着担子,四五四在一旁暗暗使劲,确实轻松了不少。“梦里走的……挺好的。”陆柒自言自语,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到,也像是说给四五四听的。
村子不大,没走多久,就听见了隐约的喧哗声,哭声很少,几乎没有。越是靠近孙家,人声越是鼎沸,悲伤好像越远。
直到走到门口,胡同里站着一群小孩,穿着花花绿绿的棉袄,没穿丧服,只是简单的绑了一段红绸子在身上,一人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在胡同里蹿来蹿去。
悲伤离他们更远。
不过这些小孩好像很害怕老江一样,一见到他就远远站着,连动都不敢动。
直到他跟着老江走进去,那群小孩子又在门外疯跑了起来,打着,闹着。
各处门上和院子里都挂着红白相间的绸缎,院子里的雪早已经扫干净了,露出平坦的水泥地面,男人们在院子的一角搭着灵棚,女人们进进出出,准备着茶水和吃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些悲伤,不过也并没有多少,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老江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的目光都朝着老江和陆柒投来,人群中自发让开一条路。陆柒跟在江大爷身后走着,周围的人群朝着他发出细微的讨论声。
江大爷把丧盆往门口一放,发出“哐当”一声,“主事儿的人呢?这盆先搁这儿,等起灵的时候用。”他指挥者,然后从陆柒身上接过扁担,把上面的两大袋子取了下来,扁担立在门边“小子,你跟我进去。”
陆柒拿着袋子,和四五四一起,跟着江大爷走了进去。
屋里已经设好了简单的灵堂,一口漆黑的棺材摆在正中,棺头盖着一块红布。一位穿着寿衣,面容安详的老人躺在棺材里。
江大爷接过陆柒手里的麻袋,童男童女,汽车房子,手机手表……,一样一样往外拿着。“老孙头是个实在人,到了下边也不能亏着他。”
陆柒静静的在门口站着,四五四则站在他身旁。生与死,悲伤和“喜庆”在这一刻完全体现,他看着那口棺材上的红布,看着灵堂里摆着的那张遗像,又想起昨天晚上江大爷说的那句话“死了就是死了。”
陆柒悄悄的起身,走出了房间,还没在院子里走几步,就碰到了那个旅馆的大姐。
大姐一眼就看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她身上不像其他人一样,没穿丧服,连根白色或是红色的绸子都没有。
“小伙儿,你怎么在这儿?”大姐问道“我今天早上本来还想给你送点热水的,谁知道车里没人。”
“我昨晚,睡在江大爷家。”陆柒回答。
“这真是怪了。”大姐抱着手臂露出疑惑又好奇的表情“你和他还真是挺投缘。”
“江大爷,以前是发生过什么事吗?”陆柒小声问道,看了看灵堂,江大爷依旧在里面。
“其实我也是听说,这样吧,我带你去灵棚里找一个人。他比我清楚多了。”大姐说完,朝着那个刚刚搭好的灵棚走去。
灵棚里摆满了花圈,还有几张桌子,男人们围着桌子坐着,说说笑笑,只有一个看上去和江大爷同龄的人站在灵棚门口抽着烟。
“老孙!”大姐朝着那人喊了一声“别抽了,这个小伙子想听听老江的事。”
老孙看了陆柒一眼“你是……老江的徒弟?”
“不是不是”陆柒连连摆手“我只是刚好昨晚住在江大爷家里。”
“稀奇,”老孙把烟头往地下一扔,用脚踩灭了。
“刘姐,菜不够了,从你那里拿点儿过来用用行不?”厨房的门口探出一个头,朝着身旁的大姐喊道。
“行,没问题!”刘姐回应道。
“正好,这边都已经忙的差不多了”老孙咳嗽了两声“你跟着我一起去搬菜,路上我跟你讲讲。”
“这感情好啊。”刘姐说道,又朝着灵堂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江,这孩子先借我用用!”
“走吧。”老孙说了一句,朝着门外走去。陆柒和刘姐跟在他后面,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
“刘姐,你店里不是还有很多客人吗?菜真的够吗?”陆柒问道
“今天早上收到消息,道路已经连夜清好了,不少人今天早上就走了。”刘姐回答道
“小伙儿,你什么时候走啊?”一直在前边没说话的老李突然开口。
“我吗?我打算后天吧。”陆柒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后,三人陷入了沉默,只剩鞋子踩在雪上的嘎吱声。
“我和老江他,原先是跟着同一个师傅学本事的”老孙忽然开口,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学殡葬的。”
“那他肯定学的很好喽?”陆柒接话
“何止是好?”老孙摇摇头,语气有些复杂“他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一点就通,心也诚。不像我,嫌这东西晦气,没学几天就撂挑子回家种地了。”
说着,他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老江是学成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他出师后,独立操办的第一场丧事……就是他刚过门的媳妇儿。”
陆柒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四五四,他能看出来,四五四的魂体也抖了几下。
“是急病,没救过来。”老孙的声音更低了“那时候老江年轻啊,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但最邪门的是,自那以后,他就老跟我们说,他能感觉到他媳妇儿没走,就在他身边,屋里院外,总跟着他。”
“我们当时都以为他伤心过度,魔怔了。人都没了,哪还能感觉到?劝他想开一点。”刘姐在一旁补充道,脸上多少有些唏嘘。
“他就靠着这点感觉活着,和看不见的人说说笑笑,吃饭摆两副碗筷……村里人都觉得他快疯了,”老孙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回忆“直到那一天,师傅从外地赶了回来。”
“师傅把他叫到屋里,关起门来谈了一宿。”
“第二天,老江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可看上去整个人格外清醒。”
三人一鬼走到了旅馆的仓库,刘姐打开门,三人一人搬了一箱蔬菜。刘姐锁上门后,再次朝着孙家的方向前进。
“后来呢?”陆柒的声音有些干涩,四五四的手也悄悄勾住陆柒。
“其他事情不记得了,只还有一件。”老孙再次开口“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拿着他媳妇儿生前最喜欢的一件红色大衣走了出去。”
“他去了他媳妇儿的坟前,就他一个人,对着坟,我远远的看着,就见他烧了那件衣裳,一边哭一边念着什么。那天风很大,但怪的是,他烧纸的烟,笔直地往天上冲,一点都没散。”
“老江在坟前坐了一整天。回来后,他就跟我们说,他把她‘送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能感觉到他媳妇儿的事。人也变得像现在这样,有点孤僻,但干活儿特别利索,尤其是白事,经他手的,都特别安稳。”
三人搬着蔬菜,走到了门口,那些孩子依旧在外面打着雪仗。突然一声高昂的唢呐声从门内响了起来,“行了,菜给我吧,我帮你一块搬进去,你随便看看,听听曲,待会儿一起吃饭。”
老孙接过陆柒手上的箱子,和刘姐一起,朝着厨房走去。
陆柒依旧呆呆的站在门口,四五四的手忽然牵住了他,细小的冰晶再次从天空中落下,陆柒伸出另一只手,抬头看着天空。
又要下雪了。
第36章 危险的是你。
一整个上午,陆柒都没说什么话,一个人举着手机,在院子,灵堂和门外来回溜达。老江也在院子里来忙的来回穿梭,两人碰着几次也没说话。
小雪给所有的死亡,悲伤,和欢乐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面纱。
鼓乐班子吹拉弹唱了一整个上午,看上去,吹唢呐的那个人最累,一整个上午都鼓着腮帮子,虽说是喜丧,总归也是丧事,多少是带着些悲伤的。
四五四则一直跟在陆柒身边,陆柒停下的时候他也停下,陆柒蹲下的时候,他也蹲下。
一人一鬼就在这下着雪的天气里,拍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
老江没上桌,不管别人怎么邀请他他都没上,他说,他不喜欢太热闹了,就让人给他盛了些菜,放到了锅台上,要了个马扎。
陆柒也要了个马扎,跟着老江在厨房的锅台上将就着吃了点。
两人围着灶口,灶口里没烧完的枯枝被跳跃的火星子勾勒了一圈,劈里啪啦的响着,散发着热意。
两人也不说话,低头吃着菜,直到吃完之后,老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木签,剔起了牙。“你怎么不上去吃啊?”
“您都不上去吃,我哪有上去吃的理啊。”陆柒把两人吃完的碗盘筷子放到了洗碗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