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因为新的专家团队已经进驻,开始对糜芮安的身体进行全面评估。初步会诊后,一个令人紧张又充满希望的消息传来——
专家们认为,针对她腺体异常和两种信息素共存的复杂情况,一项尚在实验阶段、但前景可观的外科手术可能是根本解决之道。手术风险不低,且对患者术前状态要求极高——需要她尽可能保持身心愉悦,情绪稳定,不能有大的波动,否则会影响手术效果,甚至增加术中风险。
这个消息像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它带来了摆脱命运的曙光;另一方面,它成了一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卫江雪想要探究和倾诉的冲动。
她不能再用自己那些模糊的、毫无根据的不安去打扰糜芮安。她必须扮演好那个“玩伴”的角色,陪她玩些轻松的游戏,读些舒缓的文字,尽可能地让她开心、放松。
于是,卫江雪的日子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阳光下,她努力调动所有积极情绪,陪着糜芮安在露台听风,在家庭影音室观看数十年前的老电影,甚至尝试着在管家的协助下,做一些简单的、糜芮安爱吃的糕点。
卫江雪她能感觉到糜芮安在这些时刻的放松,这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另一半则是无人知晓的时段里。
每当独处、或深夜听到楼下车辆离去又归来的引擎声,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揪紧。她仔细分辨着归来的脚步声是轻快与否,嗅闻着空气中是否残留着不同寻常的焦灼气息。
她反复回想两位母亲身上那些特殊之处,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的线索,却一无所获。
这种心事重重却必须强颜欢笑的割裂感,让卫江雪迅速地消瘦下去。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糜芮安微凉的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尽全部力气,试图为她撑起一片暂时晴朗的、虚假的天空。
同时,在心底最深处,一遍遍祈祷着,那未知的风暴,请再迟一些,再迟一些到来。
当然,最好是根本别来。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本该归家的车辆迟迟未归。管家接了一通电话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听筒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小姐……大小姐她们……回来的路上……出了车……车祸……”
第41章
“怎么会!”
糜芮安原本躺在榻上, 正听着卫江雪讲故事,脸上还带着倦意。现下那抹倦意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
卫江雪从来不知道“空白”这种词为何能用于形容人的神色, 但她在此刻明白了。那纯粹是因为接收到的消息太过惊人, 以至于人无法产生任何反应, 甚至连原有的情绪也一并消失了。
omega的脸变得苍白,张了张唇,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丧失了发声功能。
卫江雪坐过去, 揽住糜芮安的肩膀,转头对管家道:“马上准备去医院的车,尽可能快些。”
管家看着糜芮安欲言又止, 这让卫江雪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更盛。
但管家她什么也没说,只重重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卫江雪想要追上去问个清楚, 但感受到肩膀处渗透进衣料中的湿意后,卫江雪抱紧了钻进自己怀中的糜芮安。
“如果只是受伤抢救,那管家阿姨肯定会明说的。但……”
糜芮安的声音细若蚊蚋, 捏着卫江雪衣服的手在不受控地颤抖着。
更多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卫江雪其实能猜到后面的内容, 那就是糜嘉和季若很可能当场就被确认了死亡。所以管家甚至都忘记了帮忙备车,而是急急冲过来告诉她们这个噩耗。
某个细微的地方让卫江雪起了疑心, 都是在糜家做了这么久的员工了, 管家真的会这么莽撞吗?居然是直接冲过来告诉两个小孩子坏消息, 而不是给点儿缓冲时间。
但她也不清楚其中还有什么样的弯弯绕绕,现在只能先安慰着糜芮安。卫江雪想到那种最可怕的情况,喉咙发紧, 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仿佛卡在了喉咙里。
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她能做的,唯有将自己的脸贴在了糜芮安的脸边:“我会陪着你的。你想干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糜芮安没有应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无法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了管家的呼唤声,卫江雪拍了拍糜芮安的背,想将她扶起,至少去看一眼糜嘉和季若。
但指尖刚一触碰到糜芮安的皮肤,卫江雪就感到滚烫的温度传来——糜芮安似乎发烧了。
“你……”发烧了。
卫江雪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糜芮安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嘘。”
糜芮安继续在她耳边轻声说,热意如浪潮般涌向卫江雪的脸侧:“身边的人有古怪,我只有你可以信任了,现在,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没有生病,我们先去看妈妈吧。等看望完她们,再发生任何事都是正常的,到时候看医生也不迟。”
啥意思?卫江雪傻眼了,但出于信任,她按着糜芮安所说的做了。
*
接下来的几天,混乱得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糜嘉和季若确实是当场死亡,酿成这场惨剧的货车司机被发现是疲劳驾驶,且家境贫穷,如果不是有保险,肇事司机甚至无法提供法律认同的经济补偿。
但对糜芮安,对死掉的糜嘉、季若来说,那些补偿款都达不到她们平时给慈善组织捐一次款的十分之一的水平。
糜芮安自见到了糜嘉与季若的遗容后,便高烧不退,陷入半昏迷状态,偶尔才会睁开迷蒙的双眼,含糊地叫几声“妈妈”,更多的时候,病房里是一片死寂。糜家的家庭医生和疗养院的医生们都束手无策,检查显示她的身体机能并无大碍,这更像是精神遭受巨大冲击后的应激反应。
接着,糜家宅子的众多员工齐齐辞职,最先走的便是那个管家。卫江雪看着乱糟糟的糜家,不得不站出来,帮忙处理所有后续事宜。
她联系了还没走的糜家聘用的律师和信托管理人,配合警方和殡仪馆的流程,笨拙地学习着应对那些前来吊唁或打探的人们。在那些不知道有何心思的远亲、商业伙伴和媒体记者面前,卫江雪必须表现得足够镇定才行。
尽管她自己在外人眼中只是一个年轻的孩子,是糜家给糜芮安找来的书童、玩伴,根本不具有处理这些事情的资格。
但现在,除了她,难道要叫还在生病昏迷的糜芮安来解决这些麻烦吗?
所以卫江雪在担心着糜芮安的同时,努力无视掉了那些轻视、刁难。
然而,就在这段焦头烂额的时间里,卫江雪开始觉察些微的不对劲。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违和感。
卫江雪站在窗边看文件,病房外有人敲门:“时间到了,换药了。”
是来给糜芮安换点滴的护士,卫江雪刚刚才按过床头的呼叫铃叫她来。
护士的脚步声依旧如往常一般轻快,说话语调也不变。卫江雪本该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文件,但鬼使神差般的,她忽然抬头看了眼那个护士。
卫江雪手中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她望向护士的方向时,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身形,也能看清楚那换药的动作,但是,卫江雪看不清护士的脸。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是用力眨眨眼,护士的脸依旧是一团模糊的雾,而床上的糜芮安又一切正常。
“你……”卫江雪上前几步,想叫住护士,但那护士却像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样,在换完药后迅速离开了。
卫江雪盯着合上的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难道是连轴转太疲惫了吗?所以自己出现幻觉了?
可是很快,卫江雪就确信,这并非幻觉。
更多没有脸的人进入到卫江雪与糜芮安的生活幻境中,从护士到医生,再到疗养院的保安……
有的还变得更加模糊,连身形都不明显了,卫江雪看去,只知道那里大概是有个人,也能正常对话,但她就是没法看清楚。
除了糜芮安和卫江雪以外的人,似乎都在慢慢变扁平,甚至是消失。
卫江雪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她根本不明白原因。
有一次,一位卫江雪熟悉的人前来拜访,那个女士是糜嘉与季若的好友,很关心糜芮安和卫江雪的现状,她声音亲切和蔼,言辞得体。
但卫江雪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因为这次她甚至连代表着人类位置的雾气也看不见了。
卫江雪就像是在跟空气对话一样,她的周围空无一物,只有不知道来源的声音在响着。
怪诞的情景让她只敢留在糜芮安身边,就好像糜芮安才是这一切虚幻之中的真实存在。
如果在那些没有脸、没有轮廓,只会发出声音的雾气边呆久了,卫江雪害怕自己也会被同化。
可即使是在糜芮安身边,不安也会继续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