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知过了多久,主室的门被拉开,岩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甚至没有再看两个孩子一眼,他的背影决绝,仿佛已做出了某种不可更改的决定。
  樱子让乳母将睡着的佳子带回去,自己牵着家朝的手走回主室。
  政子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热茶已经凉透,那双向来清明澄澈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听到樱子的脚步声,她才缓缓聚焦,目光落在家朝不安的脸上,柔软了一瞬,随即又染上更复杂的情绪。
  “嫂子。”樱子走到政子身边坐下。
  政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樱子的手,她的手很凉,有点忍不住地轻微颤抖。
  “家朝,你先…不,你也一起吧。”
  “他要走了,你父亲,继国岩胜要走了。”政子低下头说道,“跟着他那位刚回来的弟弟,去一个叫鬼杀队的地方,斩杀恶鬼,护卫苍生,追求剑道的巅峰。”
  “所以,家朝,你要尽快适应一下,这段时间的剑道都先暂停,多学习一下文字,之后我处理事务的时候也要每天在旁学习。”
  “不要!才不可能!哪里有什么恶鬼?!母亲你一定是在骗我,父亲才不会不要我们,我去找他!”家朝立刻站起身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径直向房外冲了出去。
  樱子起身想追,政子却轻轻按住了她。
  “让他去吧,要不然以后他就无法成为一个真正合格的家主。”政子拉住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樱子看着政子又坚定下来的眼神,缓缓地坐了下来,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
  政子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视线看向远远跑出去的家朝,“很了不起,是不是?比我们,比这个家族,比眼前的一切都更重要。”
  “如果是我,一定会选择自己的家。”樱子看着家朝已经消失的背影,轻声说道。
  “继国岩胜的话,我不知道,在追上他这个神明一样的弟弟之前,他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包括他自己。”
  “这个叫缘一的人,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樱子,你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岩胜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个人的事,只是一直在让人寻找着这个弟弟……樱子,我不明白,他的道一定需要抛下一切吗?家族的延续,妻儿的倚靠,我不明白,为何在他心中,剑道之极,竟可以重到压倒所有尘世的羁绊……”
  政子的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脆弱与不解。
  “继国缘一,他就是为了斩杀恶鬼而出现的,天生就拥有极致力量的人,嫂子,不……政子,你相信恶鬼的存在吗?”
  政子有些诧异地看向面色古怪的樱子:“你也相信吗?你们真的都见过了?”
  “我见过,我见到了这世界的第一只鬼是怎么诞生的,说起来可能有点好笑,他其实只是个病人,比谁都更害怕死亡、每天服用着药物的病人,那大概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樱子抬头看着屋顶承重的房梁,仿佛记忆又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时期。
  “他叫无惨,鬼舞辻无惨,大概算是我上一世的丈夫,在又一次濒临死亡后,他把那个治病的医师杀了,然后异变成了一个以人为食的怪物……我看到了,看到了他是怎么作恶的,那天晚上,我一进门就看到他在吃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杀了他。”
  樱子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颤抖,“我拖太久了……因为那可笑的、以为能改变什么的妄想,一直看到了他吃人我才醒了过来,但是我、我不敢,我想活下去,我想保护我的女儿和母亲,我甚至……我甚至对他……”她哽住了,那个复杂到扭曲的情感,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包括她自己。
  樱子将自己环抱住,脸深深地埋了下去:“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代表什么……那些哭喊声,那些血……至今我在晚上还会梦到。我逃开了,用一个新的身份活着,可那些罪孽和记忆,依旧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无法原谅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走下去,继国缘一大概是现下唯一有能力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继国岩胜会……”又是那熟悉的阻滞感,樱子抬起头,满是泪水地看向政子,却依旧无法说出未来的事情,只能说出已经发生的过去。
  “我那位丈夫,很会拿捏人的心理,还可以不断制造出同类。”樱子突然说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政子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颤。
  “我要跟着他们,去鬼杀队。我不知道继国岩胜能不能回来,如果顺利的话,或许过个两三年事情就结束了,等他回来你和家朝就不用承担那么大压力了,也或许……”樱子组织着词汇,眼神中又蒙上一丝阴郁。
  “……我明白了。”政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你跟他们离开,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若有人问起,我便说你因未婚夫猝亡,心灰意冷,自愿前往我娘家附近的一处庵堂带发清修,为亡夫祈福,过一段时间,若你想回来,便还能随时回来。至于岩胜…他要去杀鬼,还是要去超越弟弟,都让他去吧,只要家朝雅子不要受到这一切的影响……只是管理家族的话,我觉得我做的并没有什么逊色于他的地方。”
  政子轻轻擦去樱子眼角的泪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樱子,如果将来我能让这个家族变得更好,那时你若还在,就回来帮我一起看着它,我需要你。”
  樱子琥珀色的眼中又一次蓄满了泪水,她用力点头:“我想回来,我想帮你,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你才是这个家族真正的家主。”
  翌日,樱子试图正式求见岩胜,但院门紧闭,近侍礼貌而坚决地回绝:“家主正与缘一大人商议要事,暂不见客。”
  她只能转向那间暂时分配给缘一的客房,但那里更是空寂无人,仿佛那人只是清晨凝结又散去的一滴露水。
  樱子只能不顾近侍的劝阻,一直执拗地站在门口等待继国缘一和继国岩胜的归来。
  一直到了傍晚,两人才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两张相似的面孔,一人神色冷峻,面若寒冰,另一人额上火焰斑纹张扬,神情却静如止水。
  樱子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仰头看着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声音坚定道:“我要加入鬼杀队!”
  岩胜看清是她,眉头紧皱道:“樱子?你怎么在这里?胡闹!快回去!”
  第26章
  “我不是胡闹!”樱子咬住自己下唇,眼里挤出两滴泪水,恳求地看向岩胜,“我未婚夫,对,秀羽,我要为秀羽报仇,他是被鬼害死的!我要加入鬼杀队,杀鬼报仇!”
  岩胜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上些许无奈:“他确实是死在流寇手下,我亲眼所见,也已手刃了那些匪徒为他报仇。无论你是从何处知道的鬼杀队,此事已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待在家中。”
  樱子一噎,没想到岩胜在这接连的混战中还能记得下属的死因,只能立刻转换角度,声音又带上几分愤慨:“那,那些为他报仇,不幸遇害的家臣们呢?他们是死在鬼手下吧?我身为未亡人,又是武家的女儿,理应为他们讨回公道!”
  “樱子!”岩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根本不知道鬼到底代表什么,你如何挥剑?不要任性了!留在家里,好好帮衬政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见岩胜态度坚决,樱子深吸一口气,避开岩胜的目光:“兄长,我不是任性,也并非只是为了报仇。我有必须要过去的理由,我知道鬼的始祖名叫鬼舞辻无惨,是一个从平安时代活到现在的恶鬼,我会想办法帮你们的,拜托了。”
  “鬼舞辻无惨?”岩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身侧的缘一。
  一直沉默不语的缘一,此刻静静地迎上兄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兄长,鬼杀队的主公确实曾提及此名,称其为诅咒之源,但关于他的情报极少,队内也并非所有人都知晓。”
  “究竟是怎么回事?”岩胜的脸色凝重起来,重新审视着这个鲜少出门的妹妹,“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
  樱子侧头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请不要再问了,我有必须去的理由,让我去做点什么吧。”
  岩胜沉默了,他看了看缘一,弟弟的眼神依旧平静,等待着他做出决定。
  良久,岩胜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家族事务,还需最后的安排与交割。你既然执意如此,便回去收拾,十日后黎明,在此处汇合。”
  樱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她郑重地向岩胜和缘一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十日后的黎明,晨雾弥漫在山间,岩胜拒绝了政子带来的马匹,只带着一个包裹在旁静静矗立。
  自那日后,两人除了事务的交接便再无交谈,到了送别之时,也依旧无言,政子见他不要马匹,只将马绳塞到樱子手中,两人低声地交谈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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