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用害怕。”无惨将手放在她紧握的拳头上,“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只是想活着而已。”
  “你只用和以前一样,一切就像我病情刚好的那一年。”
  樱子的睫毛颤抖了两下,缓缓地睁开眼,看向他,他的眼神中没了往常的讥诮冰冷,而是难得的透露出一丝柔软。
  她怔怔地看了他很久,然后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拳头,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那就一会儿。”
  无惨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让她顺从地靠进自己怀里。
  “嗯。”他低声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就一会儿。”
  几十年就是他的一会儿,无惨松了口气,在心里冷静地盘算着,等几十年过去,继国缘一那怪物无论如何也该寿终正寝了,这几十年,有樱子作掩护,有继国家提供便利,总算是有个安全的庇身之所。
  爱?如果那种东西能让樱子心甘情愿保护他,那他一点也不介意扮演一个合格的爱人。
  自回来后,樱子便直接搬进了政子隔壁的院落,除了政子本人及极少数心腹,无人知晓这院子里还藏着另一个住客。
  这日清晨,因为此世的母亲将前来问候,侍女特地为樱子梳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吹轮髻,乌发如云堆叠,斜插两支金钗,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她脖颈修长,侧颜在晨光里显得柔美而疏离。
  无惨从内室走出来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好看。”他弯下腰,亲昵地将脸颊贴到她脸侧,“很华丽,难得见你如此装扮。”
  樱子对镜自照,语气平淡:“现在跟百年前比变化确实挺大,这么华丽的造型一个人根本不好梳。”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通报,樱子的母亲过来了,樱子推了推无惨,让其躲到屏风后面,自己起身接待。
  “樱子,为何回来便径直到了夫人身边,连家中都未归?"继国夫人心中不悦,还未坐下便呵斥道。
  “抱歉,母亲,听闻夫人那里战事紧急,我心中忧心,便急忙赶回来了,我已经和夫人约定,接下来都会住在此处院落。”樱子微微欠身,轻声解释道。
  “如果夫人不嫌你叨扰的话,住这儿便住这儿了吧,只是你的婚事……”继国夫人皱起了眉,“夫人可有提起过?她是否是有将你收为义女的打算?如果能成为主家的女儿,就不会有人拿秀羽的死说你什么了,也可以找个更好的人家。”
  “夫人并无此类打算,我只打算与夫人一同修行,绝不再嫁,还请母亲……”
  “简直胡闹!”继国夫人只觉心中怒火更盛,忍不住直接打断道:“你如今年岁见长,却一直未嫁,让别人如何看待你的妹妹?我去拜访一下夫人,看到底是她同意的,还是你过于任性,要她替你收拾残局?”
  说罢便径直起身离开,拉门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无惨从屏风后转出,倚在门边:“这辈子你和母亲倒是疏离。”
  樱子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太早熟了。”她看着水面中自己年轻却沉静的脸,“看到自己的孩子从小就不像小孩,眼神里没有懵懂,没有崇拜,说话认字都像曾经学过一样,任谁都会觉得难以亲近吧,我自己也觉得怪怪的。”
  无惨沉默片刻,而后,他周身泛起水波般的扭曲,光影晃动间,那个高大的身影急速缩小。
  眨眼工夫,一个约莫八九岁模样的女童站在了原地,她穿着精致的振袖,有着微卷的漆黑软发和一双清浅的紫色眼眸,正是曜姬的样貌。
  只是那脸上的表情,是全然属于无惨的平静与审视,没有孩童的天真。
  “是吗?”曜姬开口,声音虽是孩童的清脆,语调却淡漠平静,“这样,也不像小孩吗?”
  樱子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小脸,呼吸仿佛瞬间被夺走,过了好几息,她才缓缓起身,走到曜姬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曜姬的脸颊,然后将小曜姬轻轻抱进了怀里。
  “曜姬八九岁的时候。”她的声音闷闷的,“是长这样吗?真可爱,果然是长大了。”
  她松开一些,双手捧着曜姬的小脸,细细端详,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嘴角却努力弯着。
  “但是,表情不好看。”她用手指点了点曜姬抿着的嘴角,“曜姬有天真可爱的笑容,还很娇气,是很喜欢撒娇的女孩子,你这个表情,果然很奇怪,只像你自己。”
  无惨任由她捧着,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想说,那个孩子后来一直被病痛折磨,终日喘息,哪里还笑得出来?她最后的表情就是和曾经的他一样。
  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刺激她现在没好处。
  他最终只是用孩童的声音,平板地说道,“要那么笑出来的话,确实挺诡异。”
  樱子破涕为笑,又把他搂紧,脸颊蹭着他柔软的发顶,像在对待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以后,你就用这个样子偶尔出来吧,就说你是我收的养女,叫‘梅子’,好不好?因为你的眼睛红得像梅花一样。”
  无惨·曜姬·梅子立刻皱眉:“不要,要做也应该是养子。”
  “养女。”樱子坚持,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
  “……那算了。”无惨别开脸,“我不出来了,要不然哪天莫名其妙被你嫁出去了怎么办。”
  樱子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我把你嫁出去?想想那场面,是会挺好笑的哈哈哈哈哈。”
  无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完,才凉凉地说:“你没觉得自己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吗?”
  “不会啊。”樱子擦掉笑出的眼泪,伸手揉了揉无惨的头发,“我对你还是有点占有欲的,还没有那么大方。”
  无惨撇撇嘴:“那还真是谢谢了,也就这些地方能让我觉得你的爱跟正常人有些相似之处了,谁让你天天一副苦大仇深、恨不得我立刻死透的样子。”
  樱子笑容淡了淡:“也是哦,你现在又死不掉。”她像是说服自己般点了点头,“我要开心点。”
  无惨夜间还是比较爱出门的,他时常会带着樱子悄然离开宅邸,目标正是那些脱离无惨掌控,有可能引来鬼杀队注意的叛逃鬼们。
  站在刚消散的鬼残骸旁,樱子看着月光下无惨苍白平静的侧脸,忽然说:“感觉现在鬼杀队没见过你的人要是遇到了你,都得感慨一句,你真是个好人,啊不,好鬼。”
  无惨侧目。
  “鬼杀队的柱,”樱子掰着手指数,“杀鬼都没你杀得多,也没你杀得快,效率至上,精准清除,你应该被评为‘鬼柱’。”
  无惨嗤笑一声:“那你问问产屋敷,看他敢不敢要这个柱。”
  樱子也笑了,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竟感到一种荒谬的轻松。
  时间,就在这样诡异而平静的节奏中一天天滑过。
  樱子的院落里,白日时常有体弱多病的养女梅子出现,安静地看书,偶尔陪樱子插花,挑剔地点评几句,夜晚,有时是梅子,有时是原本模样的无惨,会与樱子对坐,看她调香,或各自翻阅书卷,深夜,他们偶尔会出门散步。
  政子第一次听闻梅子时还给吓了一跳,特地过来问樱子是什么情况。
  推开门进来便看到樱子正跪坐在椅子前,手里拿着一件绣着红梅的绯色小振袖,在梅子身上比划,而“梅子”,长得和无惨几乎一模一样,一脸生无可恋地僵坐着,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快点结束这无聊游戏”的不耐烦。
  “这件颜色会不会太沉了?配这条绣金线的腰带怎么样?”樱子兴致勃勃,完全无视了眼前人散发的低气压。
  政子在门口顿了顿,目光从樱子亮得异常的眼睛,扫到“梅子”那与可爱容貌格格不入的眼神,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走了过来。
  “你倒是颇有闲情逸致。”政子在旁边坐下。
  樱子闻声抬头,看到政子,笑容更深了些,她伸手一把将梅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像在展示自己心爱的娃娃。
  “政子,你看!”她的脸颊贴着梅子柔软微卷的鬓发,“我女儿就长这样的哦,是不是很可爱?我一直觉得,无惨这家伙,这辈子最有用的地方,就是在给女儿遗传长相的时候。”
  她轻轻揉了揉梅子的头发:“你看,软软的、蓬松的头发,雪白的肌肤,还有这双像小猫一样的眼睛……”
  梅子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用稚嫩的声音冷冰冰道:“说完了吗?可以放我下来了么?”
  樱子“噗嗤”笑出声,不但没放,反而抱得更紧,蹭了蹭:“就可惜,我们梅子的表情总是不到位,要是能像曜姬那样笑一笑,撒娇一下,该多好呀。”
  政子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化为深深的无奈,她扶了扶额,最终放弃般地摆了摆手,嘴角扯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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