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樱子没有去栏杆边,她站在上层甲板的僻静处,透过舷窗看着渐行渐远的港口,母亲和天音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父亲根本没有来送行。
这样也好。
她转过身,朝客舱走去,船上大部分乘客是西洋人,也有少数日本留学生和商人。樱子订的是二等舱单人房,虽然狭窄,但胜在清净,她换上那套出发前特意定做的西式女装,白衬衫,配上深蓝色马甲和长裙,外套一件同色系的女式上衣,她将发髻放下,用剪刀一寸寸剪短至肩头,而后用一根黑色丝带束起来。
镜中的少女看起来干练利落,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残留着一些与年纪不符的沉寂,她打开行李箱,取出那本英文的《基础化学原理》,翻开第一页,又想起林凛记忆中那个女性也可以读书工作的时代……
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离那个时代越来越近了。
轮船破开太平洋的波涛,朝着新大陆驶去。
第44章
韦尔斯利学院的图书馆有着高耸的穹顶和彩绘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玫瑰窗洒在长桌上,将英文书页染成暖黄色,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写下整齐的英文笔记。
“sakurako,你又在这里。”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樱子回头,看见同宿舍的莉莉·怀特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这个棕发蓝眼的美国女孩是制药公司继承人的女儿,性格开朗,入学第一天就带着好奇主动和樱子这个陌生的东方面孔搭上了话。
“谢谢。”樱子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你在看什么?《商业管理》?”莉莉凑过来看她的书,“我们化学系的学生需要看这个吗?”
“需要。”樱子合上书微微一笑,“我毕业后想回国开一家医药公司。”
莉莉眼睛一亮,“哇哦,认真的?你才大一。”
樱子从书包里抽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所以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我研究过日本的市场,现在那里大多数药品都依赖进口,价格昂贵,如果能在日本建立本土的医药生产和销售网络……”
她将计划书中写明的市场缺口、政策风险一一指给莉莉看,莉莉的态度也逐渐从最初的玩笑变得认真起来,最后干脆拉过椅子坐下。
莉莉托住自己的下巴,慢慢地翻阅着那几页计划书,“你这个想法确实很有可行性,我父亲的公司最近也在考虑亚洲市场的拓展,但是日本那里特殊,海关管制严格,基本都被几家大商社垄断着。”
樱子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清单递了过去,“所以需要找到突破口,这些是日本目前最紧缺的药品和医疗设备。”
莉莉接过清单,仔细查看:“阿司匹林、碘仿、酒精、消毒器械、无菌纱布……确实都是紧俏货,不过你要怎么运进去?这些药品进口都需要特殊许可。”
樱子想起几月前天音寄来希望购买些药物的信件,微微笑道:“我有渠道,有个古老的家族需要大量的外伤消炎药品,他们可以帮我拿到进口许可,作为交换,我会以成本价供应他们所需。”
莉莉挑眉:“听起来像笔慈善生意,成本价供应,你赚什么?每个月可以要多少货?”
“上次给我来信,是需要大概2000美元的货物,但我知道,这点药物对他们而言远远不够,他们能保证每月都有稳定的采购量,我可以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加几百美元的货物去零售,向你父亲公司下批量订单,差价虽然薄,但量上去了,利润依然可观。”樱子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有些生意不能只算眼前的钱。”
樱子用奖学金和天音寄来的药费,在港口租下了一间小仓库,挂了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着公司的名字,九曜贸易,莉莉帮忙牵线,让她以学生身份从怀特制药拿到了第一批订单,十箱阿司匹林,五十箱碘仿,五十套外科器械和两百卷无菌绷带。
货物到港那天,樱子穿着工装裤和衬衫亲自在仓库清点,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但她核对清单的动作一丝不苟,脸上全是笑意。
“你真不像个大小姐。”莉莉靠在门边,看着樱子爬上梯子检查堆高处的货箱,“现在大部分的女孩都在忙着找个体面的丈夫,日本现在这么开放吗?我以为你们是像蝴蝶夫人那样的女性呢。”
樱子从梯子上下来,摘掉手套,她笑了笑:“日本也在变。”
“但你让我感觉很不一样。”莉莉递给她一瓶汽水,“说真的,sakurako,你好像真的很享受为了这些事情在努力。”
樱子拧开瓶盖,汽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望着仓库外港口来来往往的货轮,飘扬的各国旗帜,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机油怪异的味道。
“这是我一直在期待的时代。”她轻声说,“我不想去浪费它,时间是很宝贵的东西。”
七月底,第一批货物装上开往横滨的货轮,樱子给天音发了电报,请她转告产屋敷家:药品预计九月初抵港,请准备接收。
1906年秋天,樱子收到了天音寄来的信件与照片。
信的开头是寻常问候,说父母身体安好,父亲虽然还是对她任性出国耿耿于怀,但偶尔也会在客人面前提起在国外留学的长女,她又列了一批急需的药物清单,一直到信的最后,她才提到了自己,天音的笔迹还有点虚浮无力,上面写道:“姐姐,我上个月分娩了,是五胞胎,四个女孩,一个男孩。虽然生产过程很艰难,但我们都活下来了,孩子们很健康,只是比寻常婴儿瘦小些,随信附上我们的照片,等待姐姐您学成归来。”
樱子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是相片中是天音苍白却努力微笑的脸和五个襁褓中的婴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这些天赚到的钱买了不少当时日本还难以获取的维生素补剂和铁剂,加上一些先进的消毒用品和婴儿护理物品,一起打包成数个箱子,寄往产屋敷家。
到了樱子毕业前,九曜贸易的规模又扩大了一倍,她租下了隔壁的仓库,雇了两个华人员工帮忙理货,与怀特制药的合作转为了正式的代理,拿到了更优惠的批发价,同时,通过莉莉介绍结识了波士顿几家医疗器械厂的销售代表,拿到了日本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生意逐渐走上正轨,樱子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上午上课,下午处理订单和邮件,晚上学习德语和国际贸易条款。
“你简直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莉莉有一次对她说,“不累吗?”
樱子正在核对一份海运保险单,头也不抬:“累。”
“那为什么不休息?”
“因为休息的时候会想太多事情。”
有些事不能想,比如千年之前的平安京,比如那个被她留在过去的女儿,比如系统最后的那一行字,有些记忆就像暗流,平时平静无波,一旦松懈,就会将她拖入令人窒息的深海。
所以她要忙,要让神篱樱子的人生充实到没有空隙去回忆月岛樱子,要用尽现在掌握住的每一分每一秒。
樱子以优异成绩从韦尔斯利学院毕业,她没有参加毕业典礼,而是坐上了回到日本的轮渡,行李从最初的一个小皮箱,变成了十个大木箱,需要工人来回搬运才得以装完,里面装满了医药样品、商业合同和设备的说明书。
临行前夜,莉莉来送她,“真的不留下来吗?我父亲说可以给你在总公司留一个职位,薪水不会低。”
樱子正在整理最后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每个人都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我的地方在那里。”
船在横滨靠岸时,正是樱花季的尾声,码头上人潮涌动,樱子提着行李箱走下舷梯,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天音,她的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边又还跟着两个同样是白发的女童。
“姐姐!”天音朝她挥手,眼眶微红。
樱子快步走过去,两个小女孩好奇地看着她,最大的那个怯生生地喊了声“姨母”。
“这是雏衣和日香。”天音一一介绍,“剩下几个孩子在家里没带出来。”
樱子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的眼睛,雏衣和日香好奇地打量着她,一点不怕生。
“你们好。”樱子轻声说,从手提袋里掏出两支棒棒糖,孩子们接过糖,眼睛亮了。
天音看着她与孩子们互动的样子,轻声说:“姐姐变了很多。”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坚定了。”天音微笑,但笑容里有一丝心疼,“但也更累了。”
樱子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她今天穿的是全套洋服,外面罩着一件棕色的风衣,及肩的中短发用发卡别在耳后,在码头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已经有不少人侧目看她。
“先回家,我去见一下产屋敷耀哉,我有生意要谈。”
“今日来访主要是为了邀请您和天音前来参加下月的开业典礼,地址是东京日本桥区,目前还是主要做进口药品,但是我打算三年内开始自己生成碘仿与消毒液这些,现在已经在试验中了。”樱子郑重地递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请柬给到产屋敷耀哉与天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