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连日处置前田余党,牵连甚广,心中实有不安,如此是否会过于酷烈?身为领主,须以大局安定为先,只是……偶尔也会怀疑,这般走下去,是对是错。
  ……家朝渐行渐远,隔阂日深,昨夜梦见他幼时扑入怀中模样,醒来泪湿枕畔,或许已经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时候了,非我不爱他,而是他的心性已不足以承载家族的未来,这决定如剜心之痛,然既在其位,有些责任,比母亲二字更重。
  ……今日又想起樱子,若她还在,必会告诉我:只需按你想的去做,我相信你。斯人已逝,然昔年种种,犹在眼前,早在几十年前,我便不只是家朝的母亲,纵使现在前路孤独,无人理解,此路亦须走下去。
  “政子……”樱子哽咽着,将书页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跨越时空,拥抱到那个深夜书房都点着灯的女子,“对不起,我没能陪你再久一点,政子,我也很想你……”
  时间不知不觉已过冬日,终于到了樱子父母一直期待着的年后家庭聚餐,神篱宗仁夫妇带着来看外孙女的兴奋与对无惨的考校而来,天音带着雏衣和日香,两个女孩穿着樱子送的新年振袖和服,像两只漂亮的小蝴蝶。
  无惨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主动迎上前去:“伯父,伯母,一路辛苦了,快请进。这位就是天音吧,还有雏衣和日香,欢迎你们。”
  宗仁打量着他,微微颔首:“月彦君,叨扰了。”
  “您太客气了。”无惨侧身引路,声音温和,“听闻伯父对《古事记》颇有研究,正巧前日偶得一份江户早期的批注本影印,其中见解颇为独特,稍后还想请您品鉴一二。”
  宗仁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严肃的面容柔和不少:“哦?江户早期的批注?难得你有心。”
  众人在客厅落座,雏衣和日香的目光被桌上两只精巧的小鸟玩具吸引了,无惨注意到,便含笑将玩具轻轻推到她们面前:“一点小玩意儿,上了发条便能自己走一阵,还会点头,要试试吗?”他耐心地演示如何拧上发条,很快消除了女孩们的拘谨,客厅里响起清脆的咯咯笑声和机械小鸟的“咔哒”声。
  宗仁夫人笑着对日香招了招手:“日香,到姨父那里去好不好?让姨父抱抱。”
  日香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向无惨,无惨正端着茶杯,闻言视线落在小女孩身上,他放下茶杯,蹲下身张开手臂,笑容温和:“日香,过来吗?”
  日香有些害羞,但还是慢慢走过去,无惨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略微停顿了会儿,似乎是在确认着力点,然后便稳稳地将小女孩抱了起来,让她侧坐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自然地护在日香的背后,日香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被更广阔的视野吸引,好奇地张望起来。
  “月彦君这抱孩子的姿势,倒是学得快。”宗仁夫人笑着打趣,“看起来有模有样呢。”
  无惨调整了一下手臂,让日香靠得更舒服些,他看着怀中孩子细软的头发笑道:“嗯,我喜欢女儿。”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正在为母亲添茶的樱子动作顿了一下,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接道:“嗯,女儿很可爱。”
  宗仁并未察觉异样,乐呵呵地说:“那很好啊,你们夫妻和睦,说不定过两年,我们又能添个外孙女了。”
  正在玩小鸟的雏衣抬起头,小脸认真道:“嗯!我们会是好姐姐的!”日香也在无惨怀里跟着点头,软软地重复:“是好姐姐。”
  樱子抬起头,脸上已重新漾起笑容,她走到雏衣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温柔地扫过两个女孩:“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是很好的姐姐了,现在先好好玩一会儿吧。”
  天音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的视线一刻都未曾抱着孩子的无惨身上移开,无惨似乎并未察觉这细微的波澜,他轻轻将开始扭动的日香放下,拍了拍她的背:“去和姐姐玩吧。”然后转向宗仁,神色如常地接上了之前关于京都茶道流派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用餐时,樱子让女仆给无惨端上特质的素牛排:“抱歉,月彦身体原因,现在还是只能吃这种处理过的牛排。”她又转向无惨:“试试吧,是稀有的牛肉,按你上次喜欢的口味调整过了。”
  无惨揭开盖子,浓郁而奇特的香气飘出,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嗯,稀有的部分处理得很巧妙。”
  这一幕落在一直静静观察的天音眼中,她听着无惨与樱子的对话和无惨一闪而过的笑容,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紫色的眼眸深处,那抹警惕与深思越发浓郁。
  聚餐在表面和乐的气氛中结束,天音并没有如往常般急忙告辞离开,反而将睡着的女儿先交给了司机,而后对樱子轻声道:“姐姐,稍后可以单独谈谈吗?”
  樱子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平静:“好,去楼上书房吧。”
  第52章
  书房门轻轻关上,与楼下隐约的谈笑声彻底隔绝开来,沉默在房间无声地蔓延,天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产屋敷家的车,缓缓开口道:“姐姐,你是知道他是什么的,对吗?”
  樱子看着天音单薄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些许解脱的意味:“……是的。”
  天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樱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见过那张脸,在预示的梦里,毁灭与那张脸紧密相连。”
  “我……”樱子忍不住避开了天音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还是沉默了一阵,才终于上前试探着握住天音的手:“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那种未来再出现的,绝不。”
  “可是,命运是无法被改变的。”天音回望她,“这是神篱家的祖训,也是无数先人得出的教训,逆流而行,往往结局只会更为惨烈,我们一族窥见天机,更应敬畏天命。”
  “我知道。”樱子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仿佛跳动的火焰,“我知道可能会更糟,甚至万劫不复,但是天音,我不甘心。”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我已经失败过两次了,明明知道一切,却还是只能按照原定的剧本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我距离改变最近的一次。我了解他,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对死亡的恐惧,这次只要有一线生机,哪怕过程再屈辱,他也会像最顽强的藤蔓一样死死抓住这次机会,而我已经找到了方向。”
  她握着天音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可以用动物肉简单遏制住他的食欲了,研究已经有了初步的进展,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赌这个可能性,哪怕最终要我自己去承受更糟的结局,我也认了。”
  “可是,姐姐。”天音的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樱子微微颤抖的手上,“哪怕我们避开了原定的结局,但那些早已出现的牺牲该怎么办呢?他迟早会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命运是无法逃避的。”
  樱子垂下头,她轻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天音,你是神篱家几代少有的天才,你应该也知道原本要结束这一切所需付出的代价,最起码现在你们要付出的牺牲还没出现,让我试试吧,让我再任性一次吧。如果最后这代价必须有人支付,那么,支付者应该也是我们这些明知不可为而为的,踏上歧路的人。”
  她双手扶住天音的肩膀,目光灼灼地望着天音能窥见命运一角的紫色眼瞳:“天音,你不需要踏上我的歧路,你只需要继续沿着你的路走下去就可以了,改变命运这种狂妄的事,是我这个任性又固执的姐姐做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不愿这样,姐姐,为什么不可以听我一次劝告呢?”天音眼中泛起泪光。
  “我也不愿。”樱子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哽咽,“但这条路,我非走不可,笑一笑吧,天音,这或许对你们而言也是另一条生路。”
  天音努力克制住自己的眼泪,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在你眼中,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一步?”
  樱子目光投向虚空,轻轻地笑了:“他其实跟产屋敷耀哉有点像,就像镜子的两面,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同样地深谙人心,同样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死亡,只是他没有诅咒去解释他必死的原因,也没有医师能给他提出解决方案,所以他恨起来,也格外偏执。今年已经是我第三次的24岁,不,现在是25了,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天音依偎在她怀里,许久,才发出一声叹息:“只要姐姐不背离本心,不主动伤害无辜,我们便永远是姐妹,任谁也无法改变。”
  樱子闭上双眼,泪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天音肩头的衣料。
  “嗯。”
  “这就足够了。”
  樱子下楼时客厅里已空无一人,无惨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仅着衬衫的背影罕见地有几分松弛,“你妹妹,产屋敷这一任的主母,她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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