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讨厌死。”
  樱子握着他的手,她也在消散,她消散的速度要比无惨快的多。
  “我知道。”她轻声说。
  “你不用害怕。”
  无惨看着她。
  樱子对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看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个她早已确认的事实。
  “命运是首尾相衔的圆环。”
  “下一次,我们还会相遇,你还是你……”
  无惨怔怔地看着她。
  灰烬已经蔓延到他的肩颈。
  “那再来一次。”
  他的声音低哑,像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呜咽。
  “我的妻子还会是你。”
  樱子看着他,笑了。
  那是他近几百年来在她脸上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好。”
  “下一次。”
  她的手完全消散了,像晨雾被阳光蒸发,琥珀吊坠从她颈间滑落,再次掉落在地上,包裹住虫的树脂被再次摔碎,露出虫的大半身体。
  “下一次,我们会赢吗?”他问。
  她只是喃喃道:“下一次……“
  她只是看着他,阳光吞没了她最后的身影。
  灰烬从他的指缝间流走,被风卷起,吹向窗外那片他追逐了一千年的湛蓝色的天空。
  琥珀内里那只沉睡了千年的小虫,依旧被朝阳映照,泛着永恒的金色微光。
  【系统7347,最终日志】
  检测到目标情感波动峰值:100%。
  记录类型:恐惧/不甘/依赖/占有/……
  世界线修正请求:已完成。
  任务状态:已完成。
  【错误代码,7347遭受污染……】
  【错误】
  【检测到异常数据残留】
  【无法完全关闭】
  【……算了】
  许多年后,某个春日。
  京都古董街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旧货店铺里挑挑拣拣,最终从一堆落灰的杂物中捡起一枚琥珀吊坠。
  琥珀内封着一只不知名的小虫,翅脉清晰如生,银质的底座被仔细打磨过,裂纹处被修复得很是用心。
  “老板,这个多少钱?”
  “哎呀,小姐好眼光,据说是战国时期某位豪族夫人的遗物呢……”
  女孩把琥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金色的光透过琥珀,她好像看见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像从几百年前的某个春日传来的。
  她把琥珀贴在胸口,不知为什么,忽然有点想哭。
  “就这个吧。”她说。
  “我要了。”
  第58章
  我第一次见到继国岩胜,是在父亲的会客厅里。
  时透家和继国家早有联姻之意,我是知道的,母亲反复叮嘱过:继国家是北方大族,这样的婚事是时透家的荣幸,你要端庄,要温顺,要——她顿了顿,把“收敛锋芒”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
  我懂得那声叹息。
  我太高了,在姬君们中间总是高出半个头,我不喜欢那些和歌花道,只在内务上有些长处,又事事不愿落于人后,母亲总说,像你这样的姬君,需得一位足够耀眼又足够大度的家主才能容纳。
  翻译过来就是:你太难嫁了。
  当继国家确定是继承人与时透家联姻时,父亲喜出望外,母亲连夜赶制新衣,而我跪坐在帘后,等着那个传闻中的那个男人做出他最后的评判。
  帘子掀开的时候,我抬头看向他。
  他很高,穿着紫色的羽织,腰间佩刀,眉眼锐利,暗红色的头发如同沉默燃烧着的火焰,他应该没有注意到我,姬君们都在帘后,只能看见模糊的影。
  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当时会选我?时透家不是最显赫的家族,论姿容我排不到前三,论才艺我更是拿不出手,长辈们都说,像我这样锋芒太露的姬君,需要一位足够大度的家主来容纳。
  他看着我,说:“因为那些姬君里,只有你抬头正视了我。”
  嫁入继国家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好过得多。
  岩胜把内务全权交给了我,田产账册、家臣任免、年贡调配,他做的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个优秀的家主,但在发现我有天赋后便逐渐全部放权给了我,起初我以为只是客气,后来发现他是真的不爱那些权衡利弊。
  他只在乎剑。
  这很好,我不需要揣摩丈夫的心意,需要做的只是把家族打理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追求他的道。
  我喜欢这种感觉。
  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卷宗里的纠纷,在我手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妥帖,家臣们从最初的质疑到后来的信服,这种转变让我觉得,我并不是父母再需要担忧的女儿。
  岩胜偶尔会来正院用晚膳,问我最近的事务,我一项一项说给他听,他听得心不在焉,最后总是点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他信任我,尊重我,但我们之间似乎没有更多可说的话,他无心这些杂务,我也听不懂他的剑道。
  但我不在意。
  因为还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他的附属品。
  樱子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对着几份年贡账册发愁。
  她是岩胜的堂妹,据说是来帮衬内务的。我抬头看她,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素净的衣裳,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一侧,像一株不需要阳光也能活的植物。
  “嫂子好。”她说。
  我应了一声,继续看账册。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我抬起头,发现她还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正低着头看。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对我微微笑了一下,她虽然在笑,眼睛却好像在哭。
  我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心里有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她来得越来越勤。
  起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书,偶尔帮我对账。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在我发愁时递上一杯茶,会在我说起如何解决难办的事务时,轻轻说一句“嫂子做得真好”。
  我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她是真心的。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
  有一次我两个家臣因为山林边界起了争执,各自纠集了一帮人,差点闹出人命,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两家的地契翻了个底朝天,又找了三个当地老人作证,最后让他们各退一步,重新划分了界线。
  “嫂子真厉害。”她说。
  我苦笑:“厉害什么,折腾这么久,不过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不是。”她摇头,“嫂子的解法是让他们都能活下去的解法,换个人来,可能就直接动用家法杀一儆百了,那样更快,但容易结仇。”
  我愣了愣,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恭维,是真正看见了你做了什么,然后觉得那很了不起。
  “……谢谢你。”我说。
  她又笑了,她的眉眼间总带着些忧郁,但在看着我时,那罩在她脸上的,忧愁的薄雾似乎都短暂地散去。
  我忽然想起岩胜说过的那句话:“只有你抬头正视了我。”
  我在她眼中看见的,也是这种“正视”。
  不是因为我做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真的在看着我。
  那段时间,我很快乐。
  我成为了母亲,家朝是个活泼健康的孩子,岩胜是个合格的父亲,他甚至会在自己练剑时让人抱着孩子在旁边看着,也从不吝啬于对孩子的夸奖。
  外面时不时会有些战事,岩胜常需要外出,樱子会陪我说话,陪我读书,陪我对弈,她的棋艺很好,我赢得并不轻松,但总体来说还是赢多输少,有次输给我之后,她会托着腮帮子说:“嫂子这步棋想了好几天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因为这步棋我也想过怎么解,但没想出来。”
  然后我们一起笑,那种笑声很轻,不会传出院墙,但我们是快乐的,虽然不知道她到底为何忧虑痛苦着,但我还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她愿意说出那些事,我也会是她第一个听众。
  樱子要成婚了,我把那个家臣的家事仔细查了又查,确实是个可靠又俊朗的青年,只是可惜运气不太好……
  他竟就这么死在了山匪手中,岩胜便自己带兵去剿匪,回来时还带着他那个鲜有人知的弟弟。
  他说他要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非走不可,他也只说:“我要去追求剑道的极致。”
  我问他:“那我们呢?家朝呢?雅子呢?”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属于过这里,也没有一刻全然地归属于我。
  但我还是难过的。
  樱子也来与我告别,她说了很多。
  说一个叫无惨的男人和她自己。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远处,像在看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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