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太学来上一场或者几场辩论,当然没法子扭转大局的。陛下也大可以坐观成败,浑若无事。”杨时道:“可是,以大宋的习惯,这样的辩论,总不好让友邦惊诧的吧?”
  第49章 故技重施
  是的,杨时为蔡公子筹划的绝妙办法,无上奇招,足以一举扭转整个斗争局面、狠狠羞辱苏某人的招数,不过“友邦惊诧”四个字而已。
  当然,这个招数一点也不算新鲜,很大程度上是龟山先生抄袭了旧党元老们的故智,是一次跨越时空的遥远致敬;早在五十年前,王安石被神宗皇帝启用,预备大展拳脚更动法制的时候,被严重冒犯的保守派巨佬前赴后继,就已经在朝堂上施展过了带宋政治斗争所能施展的一切手段——他们煽动舆论、鼓噪士人,攻击新学;他们勾连外戚,说动太后,走后宫路线打击新政;他们阳奉阴违,蓄意拖延,试图将变法扼杀于条文。在一切努力皆被击穿,意识到皇帝的决心极难阻遏之后,旧党元老也曾气急败坏,动用过友邦惊诧这张大牌。
  简单来说,他们告诉皇帝,新法或许能富国强兵(是的,这个时候新法部分的效用已经显现,连保守派大佬都很难否认了);但这种富国强兵的结果,恰恰是最大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你富强了,契丹西夏友邦不就会惊诧么?契丹友邦一旦惊诧,那边境不又要起战端么?边境一起战端,万一打不赢怎么办?
  综上所述,还是废除新法,大家穷一点、弱一点,让友邦放心一点的好啊!
  皇帝:?
  说实话,这个逻辑委实有些太抽象了,抽象得当时神宗与荆公面面相觑,居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但更抽象的是,这么奇葩、诡异、写在小说里都要被人骂无脑降智的逻辑,居然当真在现实中落实了——神宗皇帝倒是顶住了这个神经病逻辑没有怎么让步;但到高太后秉政的时候,旧党卷土重来,便自豪地重申了他们的伟大论述——旧党大佬指出,为什么神宗末年以来宋夏边境冲突不断?这就是因为新法秣马厉兵、增强国力,加大了友邦的忌惮!相反,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把土地白送西夏,自我削弱国力,那么友邦不再惊诧,和平自然可以到来!
  ——是的,这就是旧党“弃地论”的理论基础;在这一理论支持下,旧党大臣众志成城、团结一致,一反新法之所为,在前线向西夏大步退让,期望以此追求和平之诚心,消灭友邦的惊诧;而西夏友邦反应果然也非常之积极,迅速赏了旧党大臣们最喜欢吃的大嘴巴子。
  作为亲自见证了几乎整个新旧党争的老艺术家,杨时当然非常清楚整个争论的来龙去脉,但正因为清楚明白,所以才会对这套旧日逻辑生出极大的信心,绝无半分顾虑。
  在他看来,整个旧党复辟的流程之中,除了最后被西夏赏大耳刮子的部分不太体面以外,其他段落都是相当之完美的——实际上,除了部分反王安石反到魔怔的旧党疯批,大部分官员都对弃地论颇为不屑,中枢的异议从来不少;但是,只要旧党祭出“友邦惊诧”,以西夏以辽国甚至以吐蕃反复恐吓,执政的高太后就总会在忌惮中方寸大乱、步步退缩,直到整个朝局完全落入网络、再无力挣扎为止。
  显然,友邦惊诧论或许解决不了挨大嘴巴子的问题,但用来解决一个没啥脑子的怯懦统治者,却真是对症下药、百试百灵,一点都不怕什么触犯……当然啦,先代哲宗皇帝可能不怎么吃这一套,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以杨时冷眼评判,现在道君皇帝的智力水平,比之先前手足无措的高太后,恐怕还要更加的……
  所以,在龟山先生看来,他这一招委实非常保险,胜算也相当之大。以赵宋官家历来胆小如鼠、怯懦保守的做派,只要他们能设法挑动外藩对尚书辩论的注意,那么皇帝就很有可能因为“国际观瞻”而主动退让,将事情引导向他们喜欢的方向。
  寻常外藩尚有惊人效果,更不用说这一次牵涉到的还是契丹人——在赵官家心里,这群契丹人的恐怖怕不是还在西夏的十倍以上!
  只要契丹人一出面表示不满,道君皇帝必定会嘤咛一声,软倒在地,双手高举,任由作为,这就是杨时的判断——精准、高明、老辣的判断。
  “所以,公子不必急于一时。”杨时徐徐道:“契丹的使团还有十余日才能抵达吧?如果公子能够设法说动这些契丹人,那么由他们出面、我们呼应,自可一举而下,纵使文明散人有千般手腕,也必定不能抵挡……”
  有理有据,更有成功案例;蔡攸再额外想了想当今官家的脾性,觉得此事胜算当真极大,不觉大为心动;自然,屡次打脸之后,蔡公子现在也长了个心眼,愿意多问一句: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请权且忍耐。”杨时劝告道:“对面的攻势凌厉狠辣,不必直接抗衡;可以暂时撤出战场,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等到情绪积累至最大,才能事半功倍。”
  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才可以把大儒们驳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怀悲愤不得发泄;届时情绪积累到位,才能说动他们乌央乌央跑去契丹人手下痛哭流涕告洋状,直接把事情升级到外交冲突,逼得朝廷再也不能无视争端,非得下场让步不可——这就是旧党当年大搞“友邦惊诧”,积累下来的心得。
  蔡攸不怎么关心大儒的情绪,所以只是唔了一声。当然,到时候煽动儒生情绪告洋状等等高端操作,应该交由轻车熟路的杨时门生一手包办,并不需贵人操心;作为掌控全局的显要,他只要留神一点小事——该怎么和契丹人谈上一谈呢?
  众所周知,告洋状也是要洋人自己愿意配合才可以的,不然你一群白胡子大儒莫名其妙冲出来抱着契丹人的腿嗷嗷哭,契丹人稀里糊涂以为是老登碰瓷,反腿来个窝心脚怎么办?
  就算要“友邦惊诧”,总也得双方都有默契;但以蔡攸现在这浅薄的佞幸积累,似乎还没有这么一条可以和契丹人默契沟通、彼此信任的渠道……他的亲爹倒是肯定有此法门,但告洋状这种事,第一个冲击的就是执政的当朝首相他亲爹,如果不想屁股朝天两条腿都被打断,还是不要拿拨火棍捅老虎鼻子的好……
  ……等等,以蔡攸的见解,现在应该还有一方力量,也与文明散人隐隐不睦,而且这一方力量足够强大也足够显赫,必定有与契丹人内外勾结的办法。如果能够与之合作,那么所有的问题,当然迎刃而解——
  “好吧,那就让你试一试。”蔡攸道。
  ·
  丝毫不出苏莫的预料,李清照化名“泉道人”的文章一经发表,就立刻在太学辩论中激起了莫大反响,那效果堪比滚油锅中直接倒了一瓢热水——喔,这倒不是说前面的数理文章反应不大,但或许是因为路数不同难以共鸣,就算儒生们在这样严密的逻辑前张口结舌无从反驳,他心里多半也不是真正服气,只会觉得这多半是邪魔外道胜之不武,自己不过是门路不熟,才被这前所未见的招数偷袭失败而已;可是,等到“泉道人”的金石学文章一出,那就连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也再无法施展了!
  很简单,“泉道人”走的路数是百分之百的名门正派、无可挑剔的文史大道,所有儒生都不能不承认的真正正统,公信力与共识度都远不是一篇剑走偏锋的数理逻辑可以相比。
  ——被剑走偏锋的法子击败,可以推脱是对手不讲武德自己见识不多,毕竟大家都是醇儒,某些人那种稀奇古怪的论争方法,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可是,如果败在此堂堂正的名门正派手下,那还能再推脱什么?
  无可辩驳了!一败涂地了!满盘皆输了!
  所以,第一篇以金石学论证“贞”字的文章一出,效果便是立竿见影;文章被加急印成传单运到太学辩经的中心,所过之处真是效果拔群;支持《古文尚书》的一派拿到传单,扫了几眼后立刻就是倒吸一口凉气,强自按捺心绪,从头细读,而一张老脸,往往也随着页数翻阅,逐步变得青而又紫,紫而又绿,最终毫无血色;个别承受力差的,甚至双手发颤,气喘如雷,乃至于两眼一翻,直接晕厥了过去——而周遭的学生们手忙脚乱、赶紧搀扶;在如此大受刺激的情绪渲染下,几个最忠诚的儒生终于抵受不住,当场大哭了起来!
  有的晕,有的哭,乱七八糟搞成一团;而这样的消息迅速流布,也在口口相传中逐渐扭曲、变形,以至于到达苏散人耳边的时候,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
  “什么?有人看文章把自己给看死了?!”
  ·
  这一下连苏莫都有些蚌埠住了。他当然想掌控辩经好好输出,但从来没想着真搞出人命——而且这搞出人命的方式,未免也太过荒诞了些:看个文章就能把人看死,这算什么?真文豪以笔杀人?
  喂拜托,我还以为用笔战斗只是个比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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