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显然,以北辽及草原的技术,就是稳定酿点米酒都困难,绝对没有可能酿出烈酒——用文献上的话说,高浓度的酒精本身就会杀死酵母菌,所以必须选择合适的菌种,以及适当蒸馏——眼下唯一拥有这个技术的,当然有且只有思道院,所以……
  “……有人在走私烈酒?”
  “喔,这当然没有。”苏莫道:“倒不是说没有走私,但我相信他们走私的应该是钢刀,而非烈酒。”
  沈博毅一呆:“为什么?”
  怎么听起来你还很懂走私呢?
  “因为思道院根本就没有造出来多少烈酒。”苏莫耸了耸肩:“一开始试制了一批,但是非常之不受欢迎,所以根本没有扩大生产……”
  带宋人的口味是很固定的,喜欢的是酸酸甜甜好下口的米酒葡萄酒,不喜欢辣喉咙的烈酒;有各种各样成熟的低度酒珠玉在前,自然不屑于买思道院的新奇阿物儿;市场的选择如此无情,被无形大手当头扇了两巴掌后,苏莫也只有偃旗息鼓,权且将技术储备下来,另寻出路。
  “所以,他们盗走的应该是技术,而不是实物。”苏莫总结道:“思道院的很多技术都在皇宫里有存档,考虑到宫中管理的混乱,泄漏出去的可能其实很大——”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所以呢?有区别么?”
  走私的是实物还是技术,又有什么分别?不都说明了带宋的边境防控一盘稀烂局势岌岌可危么?而且你甚至都不好说哪一个更加可危——能够批量走私烈酒,说明走私集团早就成了气候,根本无法控制;能够从皇宫中盗走技术,说明皇帝身边就是一个大筛子——这两个哪一个更可怕呢?
  “这还是有区别的。”苏莫慢慢道:“盗走的是技术,说明要靠北边的匠人自己摸索着酿酒,那个结果嘛……”
  他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跪坐在侧的沈博毅则心中一突:作为亲临思道院一线的当事人,他大概是除了苏莫以外最了解技术细节的人;比如他就很清楚,那篇长达数十页的报告中反复警告,称运用新型酵母长时间发酵是有风险的,很容易就会积累大量的“甲醇”——甲醇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绝对是一种有毒的玩意儿!
  按照报告的描述,需要非常精细的把控温度和酸碱度,全程消毒控制杂菌,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甲醇”;那么,这份技术流入到蛮夷之后,你猜那些连温度是啥都搞不清楚的蛮夷工匠,能够控制住这些流程么?
  工匠原本酿的都是低度酒,胡搞蛮搞也没有什么,最多喝出来几个酒蒙子皇帝;但现在搞的可是蒸馏高度酒——浓缩就是精华,那个效力么……
  “在没有了解底层原理的情况下,冒昧的盗用新技术是很有风险的。”苏莫慢吞吞道:“不过,这样的风险,恐怕一时展现不出来。随着女真人的力量扩张,这种技术外泄还会越来越严重,规模越来越大。”
  女真力量继续扩张,购买力就会增强;购买力一增强,市场无形的大手立刻就会展现威力,为他们送上所需要的一切——怎么,不服气?
  苏莫说得斩钉截铁,略无疑问;旁边的其余人还不怎么,不太明白就里的陆宰就急眼了:
  “似此情形,如何得了?那些走私的也太肆无忌惮了!应该立刻措手,从速处置才是啊!”
  有走私不该查嘛?有盗用不该禁么?怎么还在这里慢腾腾的座谈呢?
  小王学士:…………
  苏莫:…………
  就连——就连沈家兄妹都默了一默,无可奈何的对望了一眼——显然,作为前殿值学士沈括的儿女,他们早年也是吃过见过的,所以非常明白带宋现在的执行力;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管控。还是违背市场规律的管控,嗯——
  陆宰有点懵了,他懵了片刻之后,期期艾艾道:
  “就算,就算边境无可如何,也可以从中枢派人过去啊……”
  作为在场中枢最大的文官,小王学士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
  【或许真有贤者能做到这一步吧】——【反正我是做不到了】。
  陆宰鼓起了眼睛。
  小王学士叹了第二口气,转头对苏莫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既然堵不住,那也只有成立一个专业的机构,设法管控一下技术的流向了。”苏莫道:“当然,具体人选上,恐怕就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既然是“专业”机构,那么带宋绝大多数士大夫,当然天然就被排除出了选择范围之内;就算放眼望去,大概只有沈氏兄妹继承父业,可以勉强胜任职责——但问题在于,偌大一个“机构”,总不能只有两个人顶上吧?
  小王学士没有什么反应,或者说,他早也有所意料了:
  “你打算选什么人?”
  停了一停,他又道:
  ”……算了,你自己安排吧,反正我只管把手续办好,剩下的你自己操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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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王学士:心累,管不了这么多了。
  第84章 分派
  总之,在简单谈论数句之后,除了苏莫本人依旧兴致不减,左顾右盼,兀自赏花;剩下的人基本都没了什么兴趣。大家枯坐片刻,百无聊赖;只有借着各自的事情,匆匆起身,先后离开,免得听到更多、更大、更难以忍受的消息。
  不过,在前后上车准备离开之时,一直默然不语的沈博毅却自身后拉了拉小王学士的袍袖,示意他暂退一步说话,等到避到僻静的场地,沈博毅才悄悄开口:
  “敢问学士,方才散人说的什么‘新机构’……”
  小王学士愣了一愣,出了口气。
  “他的奇思妙想一向很多,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额。”王棣面无表情道:“所以我建议你不要乱想——再说了,文明散人虽然疯——额——不太走寻常路,但在什么‘技术’的层面是绝对不含糊的。他的指导,大概还是可靠的。”
  是呀,文明散人或许敢拿道君皇帝的钩子与蔡京的褶子开玩笑,但他敢拿思道院里那一堆辛苦制备出的硫酸盐酸硝化物和□□开玩笑么?——可笑的碳基生物,你居然敢在伟大的化学之神面前嬉皮笑脸,我看你和你方圆五十里的活物今天都是蹦跶腻歪了!
  所以,文明散人在技术上面的操作,必定是严谨、可靠、毫无疑虑的,至少这一点可以完全放心。
  不过,沈博毅显然也忧虑的不是这个。他探出头去,眼见四下无人,才终于低声道:
  “在下说的不是这个;散人在格物致知上的造诣,我兄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是绝没有疑问的……可是,可是,好叫学士知道,我兄妹奉命整理思道院的资料,发现,呃,发现——”
  作为思道院的“顾问”,沈家兄妹的俸禄也不是白拿的,需要抽空将院内长久积存的资料逐一分类,按照文明散人的标准依次标记,为将来引用文献和回顾分析作准备——用散人的话说,这是因为现在实在过于落后,既没有“搜索引擎”,也没有“织网”,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动手,所以必须时刻保证过往记录的准确性,才能方便论文的攥写和查重——大致如此。
  显然,现在沈家兄妹还没有晋级到有资格可以写论文和查重的地步,但就是成年累月的翻查旧日资料,也能翻查出不少非常可怕、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往日里沈博毅碍于情面,觉得不好泄漏上司的机密;但现在呢?现在他本能觉得事情好像实在有点大,所以不能不冒昧寻求另一位靠谱上司的帮助了!
  “我们发现。”沈博毅低声道:“散人遗留的资料中,对有些危险物质的研究,似乎过于深入了……”
  小王学士的面色悚然而变;他环视一眼,抬手招呼车夫,让他把马车拉近一点,挡住前方,隔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确认四面再无窥伺,他才低声道:
  “怎么说?”
  “是这样。”沈博毅咽了口唾沫:“我们发现,散人专门用了一大本书目,记载,记载了各种毒素的发作效力、发作时间,各种各样毒药的搭配与解法,还用什么‘小白鼠’做了很多毒药试验,这个,这个——”
  “喔。”小王学士恍然大悟:“难怪思道院附近养了那么多的猫!我还以为是他闲得发慌……然后呢?”
  沈博毅:?
  不是,为了试验毒药弄死一堆老鼠难道不是很古怪很可怕的事情么?拜托作为传统士大夫应该很难接受这种有伤天和的举措的吧?
  可惜,在被反复折磨之后,小王学士显然也不算什么传统士大夫了——他是真不觉得这一整套流程,什么毒死小白鼠解剖小白鼠将小白鼠的死状逐一记录下来,甚至掏出器官泡酒精什么的——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换句话说,他也被可悲的同化了!
  面对这个可悲的被同化的上司,沈博毅本人也无语了片刻。他稍一踌躇,只能另外挑选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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